却终不能如人所愿。
如果能够早一点,再早一点,在她生下一双儿女之前,这封圣旨到来时,她一定会毫无留恋地抽身离开。
她想,命运当真会将人耍得团团转,明明世上如此多美好的团圆,却偏偏弃之不选,只爱那阴差阳错的遗憾。
她虽做不到成为像姨娘那样好的母亲,却也绝不会抛下自己的孩子。如果自己一走了之,那她可怜的儿女该如何在这龙潭虎穴里活下去?
靠辛成蹊那个扭曲病态的人渣父亲?还是靠那看似公正实则佛口蛇心的家主?
如果脱离泥潭重获新生,是以献祭她的孩子为代价,那她情愿继续在此间挣扎。
只是,她不会再做那白面似的菩萨,她要做来自地狱的恶鬼,让他辛家鸡犬不宁!
她刘静姝本就是按当家主母要求培养出的高门贵女,学的是管家理财、习的是统筹之术、修的是礼仪才情,而非是如何伺候人的本事。
她不会做饭、缝衣、带孩子,不都是理所应当?若事事都要她亲力亲为,那满院的丫鬟婆子为何不全部发卖了去?
他辛成蹊以这样看似合情合理实则荒谬绝伦的要求,一步步打压她、禁锢她,试图让自己成为被他牵动情绪的傀儡,简直下作至极!
若说她刘静姝不算一个很好的母亲,那他辛成蹊更是无能无用的废物人渣!
往日是她一叶障目,在母亲的离世后心神松懈,贪恋那些虚情假意的关怀,才让辛成蹊这狗东西乘虚而入。
但现在,她有了真正可以依靠的亲人,有了很多很多真心实意的爱护,这些都会是支撑她继续前行的底气。
她不会再逆来顺受下去。
“小十三,帮我谢谢大娘她们。”刘静姝声音放的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只是我,恐怕有负……”
“五姐姐,我们都知晓。”
他一字一句道。
我们关注你的苦难,自然也明白你的为难,所以若无万全之策,定不会轻率而行,叫你的处境更加不堪。
“我此次带来的,可不仅是和离的旨意。”绯衣青年笑容明朗,语气带着愉悦同畅快,“还有开国以来第一例,夫妻和离后孩子归属妻子的裁决。”
“也就是说,你的儿女也可随你一同归家了。”
“五姐姐,你欢喜么?”
——五姐姐,你欢喜么?
刘静姝只觉一瞬间天旋地转,巨大的喜悦冲击着她的心神,让她几乎要倾倒过去。
如何不欢喜呢?
本以为还需要继续为了儿女忍耐,继续在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辛府中虚与委蛇,继续面对一张张令人作呕的雍容假面……
可这一次,命运峰回路转。
她不必再忍耐,不必再委曲求全,因为她的亲人前来,要带她回家了。
她终于,又有家了。
汹涌的泪水滚滚落下,沾湿了青年绯色的衣襟,无声地诉说着她这四年来的酸涩、艰辛和痛苦,也见证着她此时的解脱、放松与释然。
那些曾经沉甸甸、灰蒙蒙的东西随着眼泪一齐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来,只余下暖洋洋的轻盈在四肢百骸里温顺地流淌着,蕴着一种名为安心的清润香气。
刘含章揽着姐姐明显消瘦了许多的肩,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背脊,像哄小孩那样安抚着她顷刻决堤的情绪。
绯衣青年动作轻柔,眸底却翻涌着戾气,想着对辛成蹊这个废物的手段还是太温和了些。
把他向来身子康健的姐姐害得这样惨,仅仅是身败名裂就妄图脱身?
想都别想!
要比他姐姐更痛苦,才算“道歉”啊,
辛、成、蹊。
良久,见到刘静姝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刘含章才故作夸张地说道:“我可是为了你舌战群儒的大功臣啊五姐姐,这不给我买件新衣服恐怕说不过去吧?”
刘静姝看着弟弟指着那团被眼泪洇成深色的地方,一脸的痛心疾首,不由抬手给了他脑袋上一下,嗔道:“做的什么怪模样?刘家还能短了你一件衣服不成?”
“别说一件,你未来三年的衣服,五姐姐都包了!”
“五姐姐大气,那含章便笑纳了。”青年嬉笑着回道。
“贫嘴。”刘静姝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脸上的笑意却不由深了些。
经过一阵插科打诨,刘静姝心里最后那点沉闷也散去了,和刘含章又恢复成了以前的相处模式,像是从未缺席过彼此生命中空白的时间。
“书画呢?”她斜睨了刘含章一眼,“别告诉我你忘了。”
“怎么会,”绯衣青年笑盈盈地,一脸我办事你放心的得意神情,“哪能把五姐姐的得力干将留在这,书画在外面和他们一同候着呢。”
“算你机灵。”
刘静姝轻哼一声,转身后气势陡然凌厉起来。
“书画!”
“俾子在。”
“带人给我搬。”刘静姝语气沉沉,眼中闪着冰冷的光,“这婵娟宛,一根针都不许留下。”
“琴棋,你带人清点我的嫁妆,一箱一箱地搬,走人最多那条路回刘府。”
“记住,一箱一箱地来,我们慢慢抬。”
“对了,再从府中寻辆最华贵的马车停到辛府正门,等回家的时候,用我书房柜子里的那盒银叶子一路撒着走。”
“就说,刘家五娘归家心喜,请沿途之人沾沾福气。”
随着一连串的命令下达,刘家众人也迅速行动起来,显然对持续促进辛家丢脸这件事抱有极大热情,连步子都比平日迈得更大些。
“杵着干嘛,站桩呢。”出了口恶气的刘静姝只觉沉郁的心情都立时舒展起来,撇见刘含章站着不动装木桩子没好气道,“上一早上朝还没站够?”
“过去和他们一起搬,还要姐姐请你不成?没眼色的臭小子。”
原本正在沉思如何整辛家的刘含章一抬头便触及姐姐嫌弃的眼神,虽有些哭笑不得,但更多的还是为她重新拥有活力而感到熨帖。
“好好好,就去,就去了。”
他朗声回道,随后大步加入那些忙忙碌碌的刘家众人之中。
“傻小子。”
坐在缠花木椅上的刘静姝浅笑着摇摇头,蓦地想起许多年前那个被自己哄着扎起揪揪的小豆丁,明明在学堂里展露出那样聪慧的天资,却又在面对家人时表现出令人啼笑皆非的天真和单纯。
还是又笨又好欺负呀,小含章。
刘静姝眉眼弯弯,松开了手中那朵被捂得发潮发热的香雪兰,侧身将它温柔地放入了梨花木匣中。
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出现。
傻十三。
姐姐,很高兴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