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谢韫之时,他握着笔,手竟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笔尖悬在纸面良久,墨迹几乎要滴落,他才猛地落下,笔画带着一股狠劲,几乎划破了纸张。签名歪斜,指印按得极重,仿佛要将所有的不甘与愤懑都摁进去。
一式三份。官府存档一份,双方各执一份。
当苏照晚从王参军手中接过那份墨迹未干、却已具备法律效力的和离书时,指尖触及微凉的纸张,心中最后一丝悬荡,终于悄然落地。
三年婚姻,两世纠葛,无数隐忍、算计、心寒与挣扎,最终凝成了这薄薄几页纸。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她将协议仔细叠好,放入随身携带的锦囊中,贴身收好。然后,她起身,面向王参军,郑重敛衽一礼:“多谢大人主持公道。”
王参军摆手:“分内之事。苏娘子今后好生抚养孩子便是。”
她又转向谢家方向,依照礼数,微微颔首,却未发一言。目光扫过谢韫之灰败的脸,无恨无怨,亦无留恋,平静得如同看一个陌路人。
谢韫之死死盯着她,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猛地扭过头去。
苏照晚不再停留,在兄长与讼师的陪同下,转身离开偏厅。脚步沉稳,背脊挺直,一步步走向厅外那片虽然阴霾却广阔自由的天地。
走出京兆府衙大门,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苏明远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晚晚,成了!”
“嗯。”苏照晚应了一声,抬头望了望天空。铅云依旧厚重,但她却觉得,那云层之后,仿佛有光正要破出。
“我们回家。”她轻声说,嘴角终于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清浅,却明亮。
马车驶离京兆府,车轮碾过湿滑的石板路。车厢内,苏照晚靠着软垫,闭上眼。紧绷了数月的心弦,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疲惫,以及疲惫之后,无边无际的轻松。
她没有再去看那份和离书,也没有去回想方才厅中的种种。只是任由自己沉浸在这份来之不易的、空茫的平静里。
从此,她是苏照晚,只是苏照晚。是苏家的女儿,是谢澈的母亲,是她自己人生的主宰。
前尘已断,来路方长。
马车平稳地驶向苏府的方向,也将她带向一个真正崭新的人生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