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膳,她小憩了约莫半个时辰。醒来后,精神更好些,但依旧懒怠下床,便拥着薄被,就着午后明亮些的天光,继续看书。
“红娘子,形似蝉而小,头黑身红。有大毒。然去头足,翅,糯米炒,可治瘰疬,恶疮。外用为主,内服极慎。”
红黑相间的小虫……她皱了皱眉,心下记牢“有大毒”三字。用药如用兵,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日光渐渐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长,投在书页上。前院的家宴似乎已进入高潮,丝竹之声越发婉转悠扬,夹杂着阵阵欢笑和劝酒声,随风飘来,更衬得她这小院静谧异常。
苏照晚浑然不觉时光流逝。直到眼睛有些发酸,她才抬起头,揉了揉额角。
“夫人,喝盏蜜水润润吧。”春桃适时递上一盏温热的桂花蜜水。
苏照晚接过,慢慢啜饮。甘甜温润的液体滑过喉咙,舒缓了阅读的疲惫。她听着外头隐约的热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前世,她在那里强颜欢笑,身心俱疲。
今生,她在这里卧床“抱恙”,却神游方外,识草辨木,内心充实而宁静。
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春桃,”她放下茶盏,问,“前头……可还顺利?”语气平淡,像在问天气。
春桃抿嘴一笑:“听说柳姨娘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银红百蝶穿花缎子褙子,戴了全套的赤金头面,在各位夫人太太面前很是出了会儿风头。赵通房似乎说了几句酸话,被老夫人瞪了一眼,才消停。后来穿针乞巧,柳姨娘拔了头筹,老爷……当众夸了她心灵手巧。”
苏照晚听着,脸上波澜不惊,只轻轻“哦”了一声。
出风头?夸赞?
不过是戏台子上的热闹,她这个看客,连点评都觉得费神。
有那工夫,不如多认一味草药。
夜幕降临,前院的宴饮声渐渐低了下去,想必是散了。府中各处次第点起灯火。
苏照晚用过晚膳,洗漱完毕,重新靠在床头。她没有再拿起《本草拾遗》,而是望着跳动的烛火,静静出神。
装病三日,避开的不仅是一场无聊的家宴,更是谢府那令人窒息的、虚伪的应酬与比较。她为自己争取到了一段完全独处、充实自我的时光。
身体是倦怠的,但心是专注的,更是宁静的。
这种宁静,来自于对自身节奏的掌控,对无用社交的舍弃,以及对新知识的汲取。
她知道,这场“病”明天就该“好”了。谢老夫人那边,总要有个交代。但经过这三日,她越发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该把精力投向何处。
“春桃,熄灯吧。”
烛火熄灭,月光透过窗纱,洒下一地清辉。
苏照晚在黑暗中闭上眼。
外头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夏虫在角落低鸣。
她很快沉入梦乡。梦里没有乞巧的香案,没有喧闹的宴席,只有一片长满奇花异草的山谷,她在其中漫步,俯身辨认着那些在《本草拾遗》中读过名字的植株。
风是清的,心是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