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照晚闻言,虚弱地笑了笑:“多谢妈妈想着。苦口良药,我晓得。不过……能少受些罪,总是好的。”她前世喝了太多苦药,如今,不想再让“苦”字刻骨铭心。
陈媪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些温和:“夫人通透。”
她又细细交代了药膳的方子,无非是些陈皮山药粥、砂仁鲫鱼汤之类易得之物,关键在做法和火候。
一切交代妥当,陈媪便要告辞。苏照晚让周妈妈封了厚厚的诊金,陈媪却只取了其中一小块碎银,道:“已受苏公子之托,夫人不必如此。夫人若信得过,老身每隔五日,便来为夫人行针一次,直至症缓。”
“那便有劳陈妈妈了。”苏照晚真心实意地道谢。
陈媪走后,周妈妈立刻亲自去抓药、煎药。药端来时,果然苦涩扑鼻。苏照晚看着那碗浓黑的药汁,深吸一口气,接过碗,慢慢饮尽。苦得她眉头紧蹙,喉头翻涌。春桃忙递上备好的温水,又用筷子沾了点蜂蜜让她含在舌下。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那几针和这碗药真的起了效,小半个时辰后,苏照晚竟觉得胃里暖融了一些,那股随时欲呕的感觉,又被压下去几分。倦意袭来,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一觉,竟睡了近两个时辰,中间未曾惊醒。
醒来时,暮色四合。身上松快了些,虽然还是没什么胃口,但看着秋葵端上来的、按陈媪方子熬的陈皮山药粥,竟没有立刻反胃。
她勉强用了小半碗。
夜里,虽仍辗转,却比前几夜安稳许多。
陈媪五日后再来时,苏照晚的气色已好了些许,至少能靠着枕头坐一会儿,说几句话了。陈媪再次行针,又调整了药方。
“夫人脉象稍和,肝郁仍重,还需静养,切忌忧思恼怒。”陈媪叮嘱,“平日可焚些安息香、苏合香,宁神定志。若实在烦闷,不妨辨识些平和草药,怡情养性,也可分散心神。”
辨识草药?
苏照晚心中一动。她想起前世最后那几年病榻缠绵,无聊时也翻看过几本医书药典,可惜无人指点,看得一知半解。如今陈媪此言,倒像在她心里投下了一颗石子。
“妈妈可愿教我?”她轻声问。
陈媪有些意外,看着眼前这个虚弱却目光清亮的贵妇人,沉吟片刻,道:“夫人若有心,老身可先从几味常见安胎、理气、宁神的药材教起,权当解闷。”
“多谢妈妈。”苏照晚脸上露出这些时日以来第一个真心的、浅浅的笑容。
从那天起,陈媪每次来行针,便会带来一两味炮制好的药材,有时是切片,有时是整株。她教苏照晚辨认外观、气味,讲解其性味归经、主要功效,有时也说些简单的配伍禁忌。
苏照晚学得认真。她发现,当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干燥的根茎叶花上,辨别它们细微的差别,记忆它们拗口的名字和功效时,那些烦心事,似乎真的被暂时隔绝在外了。
孕吐的症状,在汤药、针灸和日渐规律的饮食睡眠调理下,一点点减轻。虽未痊愈,但已不至于日夜煎熬。
她依旧嗜睡,有时一天能睡上七八个时辰。但醒来时,精神却比之前好了许多。周妈妈和春桃她们,只当是陈媪医术高明,谢天谢地。
只有苏照晚自己知道,那碗碗苦涩汤药咽下时,她心里默念的是什么;那一次次辨认药材、记忆药性时,她心中燃起的是什么。
是活下去的意志,是为母则强的决心,更是……一缕悄然萌发的、关于未来的、模糊却坚韧的念头。
肝郁需解。
心火需平。
路,需自己一步步走出来。
她靠在软枕上,手里捏着一片干制的合欢花,嗅着那淡到几乎闻不见的甜香,听着窗外渐起的蝉鸣。
夏日方长。
而她这株差点被内火熬干的草木,似乎终于找到了一线活水,开始挣扎着,向荫处,悄悄伸展新的根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