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玄之一直低垂的眼睫，终于缓缓抬起。他的眼眶也是红的，里面蓄满了水光，却被他死死禁锢着，没有滚落。他看着杨守业，看着这个他曾真心当作长辈、甚至父亲看待的男人，看着他怀里两个懵懂无知的孩子，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句话从喉咙里碾出来：

“所以……只有‘我们’，能替代他们，是吗？”

他用的是“我们”。将顾知微，也包含了进去。

杨守业浑身一颤，几乎不敢直视他那双清凌凌的、仿佛能洞穿一切虚伪的眼睛。他狼狈地别过头，声音干涩发苦：“你知道的……玄之，你知道‘她’的脾气。她既然感应到了血脉至亲，就算掘地三尺找不到人，也绝不会放过我，必要生撕了我泄愤……如果、如果有至阴时辰出生、又与我有密切因果牵绊的人……或许能暂时骗过她，平息她的怒火……”

“那么，”封玄之打断了他语无伦次的解释，声音冷得像冰渣，“您特意请人封锁别墅、隔绝鬼妻感知，也知道这用来隔绝血脉气息的‘遮天符’，到底是怎么来的，对吗？”

他挣脱了顾知微一直握着的手，那只手已经因为他用力过度而变得冰凉僵硬——缓缓摊开掌心。灯光下，两块质地温润、却隐隐透着一股不祥邪气的玉佩，静静地躺在他苍白的手心里。

“爸爸！是我们的玉佩！”小女孩眼尖，立刻认了出来，指着封玄之的手叫道。

杨守业在看到玉佩的瞬间，脸上的痛苦、愧疚、挣扎……所有属于“人”的复杂情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恐惧与疯狂。

“玉佩！我的玉佩！！”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因为动作太急，怀里的两个孩子差点摔倒在地，被他妻子桐桐惊呼着接住。

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像个疯子一样扑到封玄之面前，双手死死抓住封玄之的衣襟，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血丝密布，里面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慈和与算计，只剩下野兽护崽般的疯狂与不顾一切的哀求：

“玄之！还给我！求你把它还给我！那是我孩子的命啊！！你要什么？钱？公司？股份？我什么都给你！我的一切都给你！把玉佩还给我！！求你了！！！”

他的嘶吼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夹杂着孩子被吓坏的响亮啼哭，以及桐桐惊慌失措的安抚与啜泣。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尖锐地撕扯着人的耳膜，让人仿佛置身于一场荒诞又惨烈的人间炼狱。

封玄之任由他抓着。他低垂着眉眼，看着干爹那张因为极度恐惧和祈求而扭曲变形的脸，看了许久，久到杨守业的吼声都开始变得嘶哑无力。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一根一根，极其缓慢，却又坚定无比地，掰开了杨守业死死攥着他衣襟的手指。

“我会还给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冷静，“但不是现在。”

“你——”杨守业还要再扑上去哀求，封玄之却忽然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向大厅入口的方向，低声喝道：“小声点。”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某种魔力，让杨守业所有的动作和声音戛然而止。

“她来了。”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大厅里的光线，肉眼可见地暗淡了一层。某种无形的、粘稠的黑暗渗透了进来，覆盖在原有的光亮上，让一切变得朦胧而阴森。一阵穿堂风不知从何而起，呼啸着卷过大厅，冰冷刺骨，带着一股陈腐的、像是积年灰尘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阴湿气息。

顾知微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