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他侧过头，对上顾知微的目光，简单解释道：“我干爹，杨守业。这里是他常住的其中一处别墅。”

顾知微点了点头，没多问。车已在前方停下，驾驶座下来一位面相敦厚的中年男人，笑容热情地迎上来：“玄之！可算到了，杨先生从早上念叨到现在。”他目光自然地带过顾知微，透着长辈式的和善打量。

“刘叔，劳您跑一趟。”封玄之微微颔首，替顾知微拉开了后座车门。

车子重新启动，驶入林荫更深处。

刘叔一边开车，一边从内后视镜里看封玄之，话里透着熟稔的埋怨与心疼：“你这孩子，封先生走后，就来得少了。杨先生嘴上不说，心里惦记得很。这回也是，突然就梦魇了似的，非说要见你……”

封玄之抿了抿唇，没接这个话头，转而问：“刘叔，干爹近来身体如何？除了说想见我，有没有别的异常？”

刘叔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叹口气：“身体倒硬朗。就是……前阵子开始，夜里睡不踏实。你也知道，杨先生一直供着那位……夫人。可这回，他说梦里头，夫人对他横眉怒目的。我瞧着他是心里有事，又不好跟我们这些底下人说，这才急着找你。玄之啊，你看，有法子给看看不？”

“到了再说。”封玄之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

车子滑入一扇雕花的铁艺大门，停在一栋外观雅致的独栋别墅前。一个穿着舒适唐装、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人已站在廊下，看见他们下车，脸上立刻堆满了真切的笑纹，快步迎上来。

“干爹。”封玄之唤了一声。

“杨先生。”顾知微跟着微微躬身。

杨守业笑容更深了，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封玄之一身笔挺的西装，与平日里的衬衫休闲裤打扮相比更添孤高，但有身穿连衣裙，自带柔美气质的顾知微在旁衬托，那份孤高就多了几分人气。

他连连点头：“好，好！玄之啊，这位就是你在电话里提的小顾吧？一看就是好姑娘！”他语气热络，带着一种“自家孩子带了朋友回来”的欣慰，“走，进屋，进屋说！茶点都备好了，就当自己家，千万别客气！”

客厅宽敞明亮，中式与现代风格融合得恰到好处。几人落座，佣人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点。杨守业寒暄了几句，问了些路上是否顺利的闲话。

封玄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瓷器与木质茶几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声。他抬起眼，看向杨守业，直接切入了正题：“干爹，梦里的事，具体是什么情形？”

杨守业脸上的笑容滞了滞，掠过一丝尴尬，随即化为复杂的怅然：“你这孩子……”

“是‘她’。跟了我快二十年的‘她’。从前……都是极好的，护着我，帮着我。可就在上个月，忽然就变了。”他顿了顿，眼神放空了一瞬，像是在回忆一个逼真的噩梦，“梦里头，‘她’就那样瞪着我，眼神……冷得扎人，恨不能活撕了我似的。我醒过来，浑身都是冷汗。”

他说到这里，喉结滚动了一下，看向封玄之的目光里充满了那种走投无路之人才会有的、混杂着信任与急切的恳求：“玄之，干爹知道你有真本事，能跟那些……东西沟通。你帮帮我，问问‘她’，我到底是哪里疏忽了，还是不小心冲撞了什么，惹得‘她’发这么大的火？只要‘她’肯说，要我怎么做都行！”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顾知微看着杨守业，他表情中里的困惑与不安是真的，可是好像不止这些情绪，而封玄之周身的气息，在他问话之后，便一直凝着，如同冰封的湖。

封玄之没说话，他沉默地转向顾知微，伸出手。顾知微会意，将一直放在脚边的小箱子递过去。

他打开搭扣，取出裁切规整的黄符纸、色泽暗红的朱砂墨，还有一支笔杆油润、笔锋却锐利如新的旧式毛笔，在光洁的茶几面上徐徐铺开。每一个动作都沉稳而专注，带着一种独特的、近乎仪式的韵律感。

他手指捻起那支笔，笔尖探入朱砂，饱蘸浓艳。落笔时，手腕悬停，稳如磐石，笔锋行走间不见丝毫滞涩，朱红的线条蜿蜒游走，呼吸之间便勾连成一道结构繁复、笔意古拙的符箓。

“这是……？”顾知微忍不住倾身，低声问道。

“召魂符。”封玄之头也没抬，声音平稳，“别担心，只是寻常问询，没有危险。”

他将画好的符箓移至面前正中，左手捏了一个简单却韵味古朴的手诀，右手食指中指并拢，虚点符头，嘴唇微动，念诵起低沉晦涩的音节。

片刻后，封玄之放下手，目光从符箓移到杨守业脸上，言简意赅：“请不动。”

杨守业脸上那混合着期待与不安的神情，在对上封玄之的视线时，变成了僵硬，片刻后他的表情才舒缓下来，轻松道：“请不出来就算了！许是‘她’心情不好，不想见人。没事，改天我另寻个稳妥的师傅问问。你啊，这次来了就好好住几天，陪干爹说说话，散散心，什么都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