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微屏息。“后头”、“这门”、“库房”……几个词在脑中飞快拼凑。通常大户人家,库房、杂物院、下人居所多位于宅邸侧后方,靠近仆役进出的小门或后门。宴客正厅、主院多在中心或前部。
她小心翼翼探出视线,门的一侧应该是通向内宅深处。而另一侧,灯火明显暗淡,房屋轮廓低矮简陋。
就是那边了。
她选了与宴饮喧哗、与那“刘伯”离开方向皆不同的路径,借着树木、山石、廊柱阴影遮挡,向灯火黯淡、屋舍简陋区域潜行。
顾知微每一次移动都极慢,先确认前方阴影足够覆盖,再无声蹿出。嫁衣厚重,血污增阻,但她步伐稳得惊人。途中两次险些与挑食盒下人迎面撞上,她都提前一步将自己死死贴在墙壁或灌木后,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她能“感觉”到路过仆役身上散发的疲惫、漫不经心,以及对“那桩丧事”的隐晦忌讳。“洞见微意”帮她规避了那些心不在焉的视线。
越往前,房屋越破旧,出现了水井、柴垛、简陋灶间。空气里脂粉酒肉气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牲口棚隐约味道和尘土气。方向应没错,她的心跳微快了些。
夜色如墨,只有远处宴饮喧哗模糊飘来。
顾知微就像一道影子,无声地滑向那片越发破败的院落。她仔细查看,终于,在一排墙皮剥落的矮房尽头,看到一扇嵌在高墙中的黑漆小门。
门很旧,木质皲裂。她小心凑近尝试开门,没有成功。门从外面上了锁。正常后门不会从外面上锁,她猜是守门人暂时外出才锁了门。
她将自己更深掩入一堆废弃箩筐阴影,耐心等待。她的呼吸压得极轻,耳朵捕捉一切细微声响。约莫一炷香时间,轻微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从另一侧传来。
门被从外面拉开一条缝,一个干瘦佝偻身影提盏昏黄灯笼侧身进来。他嘴里含糊嘟囔,反手熟练带上门,然后“咔嚓”一声,用铜锁将门从里面锁上。
老苍头提起灯笼,正要转身回房,灯笼光晕恰好划过顾知微藏身的箩筐边缘,照亮了她来不及完全缩回的、沾满暗红血污的裙角!
“谁?!”老苍头猛地一惊,厉声低喝,灯笼迅速抬起,昏黄的光直直照了过来!
顾知微浑身一僵,下一刻,竟从阴影里猛地扑了出去,直取那盏灯笼!光必须灭掉!她五指狠狠向前一抓,指尖刺向脆弱的灯笼纸。
“鬼啊——!”老苍头何曾见过这般阵仗?暗处骤然扑出个浑身血污、形如厉鬼的人影,直吓得他魂飞魄散,一声惊叫破了喉咙,下意识便将灯笼往身后死命一缩,另一只手更是慌不择路地往前狠狠推去!
顾知微一击抓空,指尖只堪堪擦过灯笼边缘,前冲的力道还没收住,肩头便结结实实挨了这一推。她本就为了逃出生天耗光了大半体力,此刻更是身形剧晃,踉跄着连退两步,后背狠狠撞在墙角的破箩筐上,哗啦一声,竹筐散了满地碎物。
这一推一撞,反让老苍头从极度惊吓中稍微回神。
灯笼光摇晃着,将她那身血色嫁衣和凌乱发丝照得更清楚几分。“不、不是鬼……是、是那个……新妇?!”他浑浊眼睛里惊恐未退,但迅速涌上更真切的惊怒与怀疑,“你怎么出来的?!胡三呢?!”
不能让他喊出来,更不能让他思考!
顾知微瞬间判断形势:对方是成年男子,虽老迈但常年劳作,力气恐比自己大。硬拼不明智。她想起铜镜里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还有老苍头方才那一眼便溃不成军的惊惧。
恐惧!唯有利用他的恐惧,才有一线生机!
她不再试图前冲,反而顺着后退势头,将身体蜷缩得更低,脊背弓起,喉咙里滚出一阵非人的嗬嗬声,像濒死的野兽在磨着带血的牙。紧接着,她猛地抬起头,任由灯笼的火光完完整整照在自己被血污糊满、刻意扭曲的脸上,一双眼死死钉住老苍头,瞳孔在跳动的火光里,翻着骇人的、非人的冷光。
“还…… 我…… 命…… 来……”
老苍头果然被她这副变本加厉的 “鬼态” 骇得蹬蹬后退半步,手里的灯笼晃得几乎要脱手,一张老脸瞬间褪得惨白,“你、你休要作怪!我、我老头子活了这把年纪,什么场面没见过……”
就在老苍头心神剧颤、下意识又要后退的那一瞬间,顾知微动了!前一刻还佝偻着身子、模仿厉鬼痉挛姿态的她,瞬间收了所有装神弄鬼的架势,身形暴起,直扑他提着灯笼的那只手腕!
她必须让那点光彻底熄灭,更要趁他失去平衡的刹那,抢占先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