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囚笼 扩张的极速悖论】
申城,苏河湾。
曾经那座带有旧工业时代伤痕的“天枢”大厦,如今已在资本与算力的双重重塑下,化作了一座通体由流光玻璃构筑的赛博神殿。
随着腾跃集团百亿资金的注入,以及陆今辰将“天演”系统底层权限的全面让渡,“原创者联盟(Originality Alliance,简称OA)”正以一种超越物理逻辑的速度,在全球版图上疯狂扩张。
清晨六点,大厦顶层的停机坪。
两架印有OA标志的私人商务机在晨雾中轰鸣起飞。它们的目的地分别是巴黎和旧金山,那里正有两场关于“数字版权全球统一定价权”的听证会等着许光锥去远程主导。
许光锥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几乎快要被OA的蓝色光标覆盖的城市。
他依旧穿着那件清冷的灰白色真皮风衣,领口的袖扣折射着初升的寒光。然而,那双曾经清澈见底、只装得下文字与理想的眼眸,此刻却被重重叠叠的数据看板和待批的商业计划书填满。
“许总,这是伦敦分部传回来的扩招报告。”
秘书小陈踩着细高跟,快步走在高级大理石地面上,声音里透着某种被名利场浸染后的激昂,“本月全球申请入盟的创作者突破了五万人。其中,有一批曾在好莱坞担任视效总监和在硅谷从事创意引擎开发的顶级人才。他们……对我们提出的‘版权分红制’非常感兴趣。”
许光锥接过平板,指尖在那些闪烁的名字上划过。
曾经,他为了拉一个落魄的画师入盟,要在阴冷的弄堂里守上三天三夜。而现在,他只需要点一下头,就能决定一个上千人团队的生死。
但这并非毫无代价。
随着大厂资金的注入,联盟的架构已经从最初的“互助社”异化成了一台庞大的、精准的商业收割机。为了维持那百亿估值的财报增长,联盟不得不开始追求效率——极端的效率。
“许总,这些新加入的‘效率组’提出,希望能开放‘天演’的降噪算法和草稿自动修正模块。”
小陈压低了声音,观察着许光锥的神色,“他们认为,纯手工的打磨在当前的快节奏分发环境下,不仅是成本的浪费,更是对市场机遇的亵渎。”
许光锥握着平板的手指猛地收紧。
“亵渎”这个词,在这一年里,他听到了无数个版本。
他回过头,看向大厦更深处。在那里,新老两个群体的界限,正像两块正在剧烈摩擦的地壳,震动着整个联盟的根基。
【冰火之争会议室里的审美屠杀】
下午两点,天枢大厦,4号环形会议室。
这里的空气比申城的深秋还要冷。
会议桌的一侧,是以云深为首的元老级创作者。他们大多神情憔悴,指尖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老茧,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孤傲。
而另一侧,则是新加入的、由前顶级大厂精英和技术极客组成的“商业创意部”。他们穿着考究的定制衬衫,面前摆放着最先进的算力终端,神情里满是名利场上的从容。
“我不能接受。”
云深将一份刚出的测试样刊重重地拍在桌上,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这是谁修的图?谁调的色?虽然构图还是我的,但里面的光感、阴影的层次,全都被AI修饰得像个廉价的塑料娃娃!那种属于人类的情绪颤动被抹平了,这根本不是我的作品!”
“云老师,别这么激动。”
新加入的创意总监赵莫——一个曾经在星原集团负责过千亿级项目的男人,慢条斯理地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职业化理性:
“现在的用户,在移动端刷过一张图的时间不到0.5秒。你花费三天去调校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光感颤动’,在算法推送里根本产生不了任何权重。我们利用‘天演’的辅助插件,在保持你核心风格的基础上,自动补全了背景和渲染,将你的产出效率提升了十倍。这对大家、对联盟,都是最优解。”
“最优解?”
云深气极反笑,“你们把灵魂抽干了,塞进一堆硅胶,然后告诉我是最优解?如果这就是联盟现在的路,那我们和当初的张诚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张诚是偷,我们是辅助。”
赵莫看向坐在主位上的许光锥,眼神中带着一种逼宫般的锐利,“许总,您现在是OA的领袖。您应该比我们更清楚,那一百亿的投资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年度增长率’。如果我们坚持那种古典式的慢产出,下个月的服务器租赁费和几千名员工的薪水,谁来付?”
所有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全部集中在了许光锥身上。
许光锥坐在阴影里,双手的十指交叉,抵在下颌处。他觉得那张会议桌像是一个巨大的绞肉机,正在将他这一年来的所有成就与骄傲,一片片地搅碎。
“光锥。”
云深的声音变得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质问,“你还记得我们在网吧里说过的话吗?你说,我们要守护的是那一点‘人味’。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住着几千万的公寓,开着全球巡演,你的名字成了资本的摇钱树。你……是不是变了?”
那一刻,许光锥感到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扎入了一枚冰刺。
“变了”这两个字,从最好的战友嘴里说出,威力远胜过张诚当年的千言万语。
“云深,我……”许光锥刚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想解释,想说他为了保住这些人的创作权,在谈判桌上和那些嗜血的投资人博弈到了胃出血;他想说他之所以引进这些效率工具,是为了不让联盟在激烈的全球竞争中被瞬间格式化。
但看着云深那双通红的眼,看着新成员们那些理所当然的冷漠,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不可能的平衡”。
“够了。”
许光锥终于出声,声音清冷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技术部,暂时撤回强制插件的更新。效率组,你们的提议我会考虑,但必须经过原创委员会的二次投票。”
“许总!”
赵莫猛地站起身,“这是在浪费时间!在这个时代,慢,就是原罪!”
会议室的门被许光锥重重地甩在身后。
他快步穿过长廊,直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反锁上门,整个人才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般,颓然靠在门板上。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那双曾为了文字和理想而颤抖的手。此时此刻,这双手上仿佛沾满了看不见的、名为“资本”的油腻。
他真的变了吗?
他在这座金色的囚笼里,成为了他曾经最厌恶的那种——掌握着分配权的、傲慢的管理者。
【系统的悲鸣光锥之外的红灯】
大厦另一端,“天演”实验室核心控制区。
陆今辰站在巨大的圆柱形服务器阵列中心,淡蓝色的光芒映照着他深邃如寒潭的五官。
此时的他,本该在享受着“技术之神”的荣光,但他眉宇间的阴云比许光锥还要重。
“陆总,数据模型出问题了。”
林舟的声音从控制台传来,带着某种惊恐的震颤,“自那一批‘效率优先’的创作者入盟后,整个天演系统的熵值正在呈指数级增长。原本极其稳定的‘情感信噪比’,正在发生剧烈的坍缩。”
陆今辰快步走向全息屏幕。
只见那个代表着全球创作趋势的、原本呈现出绚烂彩色星团的因果概率图,此刻竟然像是一块被泼了墨的画布,大片大片的黑色斑点正在迅速蔓延。
那些黑斑代表着——平庸。代表着由AI自我喂养、自我修饰后产生的“数字废料”。
陆今辰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调出了那个他隐秘守护了五年的、关于许光锥命格的“量子观测仪”。
“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如同丧钟般的警报声在寂静的实验室内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