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什利的手术很成功。
洛克亲自执刀,切开了阿什利的腹部,成功用一根银管将脓肿引流出来。
没有器械,没有无影灯,没有心跳与血氧等指标的检测,甚至还不如现代法医的解剖条件。
洛克没戴手套,没有任何保护,那双稳定的手,直接浸在血里。
而薇薇安——没有受过任何专业训练。她能做的,不过是仅凭借现代卫生知识,用沸水给毛巾、器具消毒,替洛克拭去额角的汗水,在阿什利几乎忍不住痛苦时,将毛巾塞进他口中,让他咬住。
仅此而已。
“你表现得很好,令人印象深刻。”
手术结束后,洛克低声说道。
薇薇安抬头看向他,“您也是,洛克先生。”
她是真的这么认为。
在如此简陋的条件下动刀……她无法想象,还有谁敢做出同样的选择,没有抗生素的时代,这样的手术对医生本身也是巨大的风险,稍有不慎,洛克自己也……
洛克看了她一眼,目光停留得比平时更久一些,“你看起来,好像有心事?”
“没有,我很好,先生。” 薇薇安回答得简洁而干脆。
洛克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又看了她一会。
薇薇安给了他一个勉强的微笑。
他收回了目光,没有再说什么,只说勋爵现在可以见客了。
阿什利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唇色发干,但精神很好。
“所以,”他慢慢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体内,现在留着一根银管?”
“是的,勋爵。”洛克回答,“您感觉不适吗?”
阿什利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越过洛克,落在薇薇安身上,“布雷特先生,能否把水递给我?”
薇薇安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一瞬。
——布雷特先生。
手术前,她只是个“男孩”,只是“布雷特”。
而现在——
她成了“先生”。
“是,勋爵。”
她低下头,用双手将杯子递了过去。
从那一天起,埃克塞特府里所有人都用同样的称呼叫她——
布雷特先生。
阿什利将这次手术称为奇迹,自此更敬重洛克。
在一座贵族宅邸中,主人的态度就是风向。
很快,全府上下都开始奉洛克为上宾,连带对薇薇安的态度也恭敬起来,走到哪里都是称呼“布雷特先生”,无论是仆人,还是管家,见到她时,都会略微停步,甚至还会微微行礼。
可薇薇安自己知道,她并不好。
手术之后,她越发沉默寡言,开始一遍一遍洗手。
把手浸在水里,搓洗,再搓洗。
可不管怎么洗,都洗不掉脑海里的血腥气,还有皮肤被灼烧后的焦味。
对一个没有医学背景的人来说,那次手术远远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
阿什利痛苦的表情,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仆人们死死按住他的动作,还有洛克那双在血中显得格外苍白的手……
一切都反复出现在她的梦里。
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是煎熬。她必须回去,越快越好。
她重新梳理了她需要的东西,她需要做出一个装置,一个某种用合适金属打造的、能够汇聚阳光的东西,给手表充电。
洛克加入了皇家学会,薇薇安也因此接触了更多所谓“自然哲学家”。
她对这个时代也有了更清晰的认识。许多现代科学还只是模糊的雏形,而前现代的观念仍然顽固地存在。Humour学说,用宗教解释世界,以及炼金术。
甚至“化学”这个词都还没有真正诞生。波义耳只是偶尔用它用来区分自己的“科学研究”与神秘学。
而薇薇安需要的知识,尤其是关于金属的结构、性质,恰恰就隐藏在这些炼金术文本之中。
有些书,可以在市场上公开购买,但那些更危险,也更重要的,则隐藏在暗处。
薇薇安开始接触一些专门的书商。只要价格合适,他们几乎什么都能弄到,包括从欧洲大陆弄来的在公开渠道被禁止流通的书。
在霍尔本一带,靠近天鹅酒馆,再往里走,便是“小不列颠”。那是当时伦敦的书籍中心。
在那里,她认识了一个叫威廉·库珀的书商,表面声誉良好,但私下却经营稀有禁书的交易。
他们的交易极为隐秘,从来没有固定地点。集市角落、酒馆后间、半掩的印刷铺……
虽然薇薇安清楚,她掏来的大多数东西,其实没什么用,更多是“巫术”类神秘书籍,什么炼金配方、星象预言,细看全是胡扯,距离“科学”很远。
但她没有选择。没用总比没有方向好,她还是会去下一个交易地点碰碰运气。
这一次的地点,是一个地下室。
入口很不起眼。一个狭窄的小门,没有任何标记,夹在一间关门的裁缝铺和一段破旧石拱之间,门外是长长的台阶。
从街上看去,这是一个容易被遗忘的角落。
但内部却别有洞天。
门后,顺着不平整的石阶往下,是一间低矮的密室。几盏铁制烛台上的烛火微微摇曳。
脚步声、书页声,在这样的安静的环境里,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这是一个只有得到库珀本人推荐才被允许进入的地方,相当于现代的“会员制”书店。
书架上、地板上、角落里,到处都是书。有拉丁文、希腊文,还有更古怪的,薇薇安完全不认识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