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笼越来越大，换过不同的场地，有时候是蛇窟，有时候是荒原。她见了许多妖魔，每一次从笼中走出时，身上的伤口比上一次更多，手里的剑却握得比上一次更稳。

直到某一天，她见到了一个与所有人都不同的存在。

那是个女人。身量单薄，眉眼温润，是没见过的眼神，是心疼吗？

女人轻轻伸出手来，隔着铁栏，覆上她被血污沾染的脸颊。

掌心是温热的。没有痛。

后来，她的摇篮从铁笼变成了房间。

是那女人说的，她说这叫作房间，是人类用来休息的地方，是带来舒服和温暖的地方。房间里有被子，有烛火，有一扇能望见月亮的窗。

沈即墨躺在铺了软褥的床上，第一次没有在入眠时攥紧剑柄。

女人教她识字，教她说话，教她如何更衣束发，教她琴棋书画。

她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字迹端正秀气，像她的人一样。沈兰心，女人说，这是她的名。

“我也给你起个名字，随我姓沈可好？”她弯起眼睛，唇边有浅浅的梨涡，“我叫沈兰心，叫我一声娘亲，便是我的孩子了。”

沈即墨望着她温柔的眉眼，默默将那三个字牢牢记在心底。沈兰心。这是一个会带来温柔和幸福的咒语。

沈即墨。

她就这样有了自己的名字。至于那个带来痛的男人，母亲说他叫阎彧，是她的父亲。沈即墨记下了这个名字，却从不肯叫他。

母亲的身子不大好，平日里总有大半时间昏睡。她睡着时，眉头轻轻蹙着，呼吸浅得像风中的残烛。沈即墨常搬个小凳坐在床边，守着那张安静的睡颜，一守就是一整日。

而母亲昏睡时，父亲就会将她带回牢笼，送去与各色妖魔厮杀。她并不畏惧那些妖魔，只要想到战胜了它们就能回去见到母亲，她手中的剑便会一往无前，甚至比往常更快、更利、更决绝。

她越长越大，实力也越来越强。

同等境界下的妖魔，极少能在她手下撑过三招。剑光过处，往往只余一具凝固的尸体和一缕消散的寒气。

父亲审视她的目光中，满意之色越来越浓，但满意之下，还有些她看不明白的别的东西。

有一日，她结束了战斗，想为母亲摘些漂亮的花。在靠近魔域封印的边缘地带，她发现了一个人。

那人倒在乱石间，浑身浴血，满身伤痕深可见骨，衣衫破烂如褴褛。气息已弱得几近于无，但胸口尚有微弱的起伏。沈即墨蹲下来端详他片刻，将他背了回去。

父亲原本不欲管这来历不明之人，是母亲强撑着病体点了头。

如同当年给了沈即墨一个家一样，母亲也给了这个少年一个家。少年醒来后说自己名叫云昭，比沈即墨年长几岁，便成了她的兄长。

母亲，父亲，兄长。四个命运各不相干的人，竟凑成了一个家。

云昭的力量渐渐恢复，被阎彧叫走后，便与沈即墨的力量同出一源，运转时竟能彼此呼应。

一个人的战斗变成了两个人。铁笼变成了两人同进的战场，沈即墨攻左，云昭击右，剑光交叠间所向披靡。每次清洗完去找娘亲，都会得到她一个轻轻的吻。

那大抵就是幸福的滋味了。

可幸福的家便是这样的么？

两人坐在屋脊上看月亮。云昭忽然开口：“我曾也有过一个家。”

他仰面躺着，声音很轻：“亲生爹娘对我极好，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我也有一个妹妹……对我也极好。”

沈即墨侧过头：“后来呢？”

云昭沉默了很久。夜风将他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天边那轮冷月，眼底有什么东西黯了下去。

“后来啊，”他说，声音里带上了干涩，“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沈即墨没有追问。她不懂那么多，只知道现在就很好。

时间对她而言一向模糊。她只记得在那之后又过了很久很久，她被扔进过蛇窟，扔进过无尽森林，扔进过寒潭和熔岩绝地。

每一次走出来，她都更强一分。她的成长速度永远让父亲满意，可满意之下那种不明的情绪，却越来越浓，浓到几乎要溢出来。

她一直知道，这片魔域被一道古老而强横的结界封着。饶是父亲那般深不可测的实力，倾尽全力也只能撼动那结界半分，无法真正突破。

可父亲从没有放弃出去的想法。

那一日，他又一次站在结界前，运起了沈即墨从未见过的禁忌之法。

魔气在他周身翻涌如潮，天地为之震颤，他的身躯在力量的反噬中寸寸龟裂，血沿着黑袍淌了一地。

无数的魔气冲击着这道封印，终于在那坚不可摧的壁垒上撕开一道窄窄的裂口。

“走。”他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下一瞬，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将她推入那道裂隙。

光与暗在她眼前疯狂流转，沈即墨只来得及回头一望，阎彧的轮廓在封印之后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而比那更远的地方，母亲想必正倚在窗边，等着她今夜归家。

然后，裂口合拢。她被抛出了魔域。

风灌进口鼻，陌生的天空在头顶展开，上面天雷滚滚，风云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