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一旦她松了劲,要么,她会往前跌在塑胶操场上,要么更糟,她会一下摔到身后的男人身上。
江莼哪个都不想选。
她不笑不闹也不求饶,沉默地冷着一张脸。
就这样僵持了一分多钟。
“教官。”
一道嗓音从队伍外边传来。
顺着声音的方向朝他看去。
坐在残兵连的于槲懒洋洋地举手。他腰杆笔直,小臂也直。他脸上不带笑的时候,模样真像棵小白杨。
刘教官认识他——学生会主席的传话筒。
“什么事?”
“她前些天住院了,刚放出来。”
“到吃药时间了。”
他说谎话时一双眼睛圆圆的,直直地看着对方,说话不疾也不徐,江莼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药要吃。
刘教官低头打量她。
果然,一张脸惨白如纸,唇色浅得吓人。
“你要吃药你还傻站着干嘛?”
调侃放不开的木头美人本就无趣。他自讨没趣,借机松了手。
江莼得以端正站好,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忘了。”
尽管于槲说得理所当然,可江莼脸颊还是很烫。
再不趁机离开这里,她就得回医院去了。她心想。
她快步走出人群中央,背后的一句话冷冷地,将她钉在原地。
“你说话之前,喊报告了吗?”
刘教官这句话显然不是冲着她说的。
她回头看于槲,从他一贯温和的脸上读出几分桀骜。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将双手插在兜里。
不笑的时候,他脸上的线条冷峻,半侧笼着阴影,垂眼,看不出眼底的神色。
刘教官势必要把自己的面子拾起来:
“你,按规矩罚。”
于槲是唯一一个开了长期假条可以免于军训的人,全班都知道。平常他只需要随队坐在附近,名义上为大家服务,也不会真的剧烈活动。
大概是身体不好。
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大家只私底下猜测,当做半公开的秘密。
但于槲什么都没说,轻巧地跳下看台。
“教官,他……”
江莼想分辩几句,可于槲安抚般冲她摆摆手,让她不要再说。
一气呵成的二十个俯卧撑,动作标准到位,无可指摘。
他站起来,掸掉身上的灰,目光找到江莼,引她离场:
“走。”
江莼揣着心事,始终落后他半步,闷头走在校内林荫路上。
他为她出头,当然是不想她江莼牵连倪芳菲被罚站吧。
江莼心里这么想着。
应该是这样,当然是这样。
要么就是金梦瑶学姐特别关照过。之前在医院他不就是这样吗。
不管怎么说,
江莼心想,他帮了她的大忙,理应关心一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你身体没事吧?”
于槲勾唇:
“不应该是我先问你?”
江莼脸烧得更厉害,只敢摇头:
“我没事,只是有点累了。”
“你呢?”
“我脖子疼。”
于槲说着,手揉颈侧。
江莼讶异:
俯卧撑会伤到脖子吗?还是说他的老毛病是脖子上的?
“你走那么后面,我跟你说句话还得回头,可不得脖子疼。”
……
于槲右手掌心贴上他自己的左胸,口气平缓得像在陈述无关人的病情:
“我是这里的问题。从小的毛病了。”
是心脏啊。
江莼望着他青春的面庞,自己的心十分共情地抽痛了下。
“保密?”
他敛起目光,侧着脸,羽睫抖落一束阳光:
“我不想受到太多莫名其妙的优待。”
“保密。”
江莼垂眸,声音低低的。
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浮上心头。
他们现在算是有共同的秘密了?
为了不让于槲的脖子太累,她提起步子,走到他旁边。
仰脸偷偷瞧他,看见他唇角若有似无的笑:
“真听话。”
江莼目光逃开,客客气气地:
“谢谢你,于槲同学。”
被他接下来的话哽住:
“你对谁都是那么客套吗?”
“明明见过那么多面,还很不熟的样子。”
他像自言自语,语气温柔:
“分享过秘密的人,可以不用那么客套。”
……
于槲看她还是缩着脖子不肯说话,心说逗她说话可是太难了。
“走吧,金梦瑶在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