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的戏份终于要走到尾声。
连续几天在漫天黄沙里摸爬滚打,程沐寒浑身上下都被细沙浸透,戏服缝隙、发梢指尖、甚至鼻腔口腔里,都残留着挥之不去的沙砾感。每天天不亮便起身化妆,顶着烈日在滚烫的沙地里翻滚、奔跑、说台词,等到收工,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临时搭建的简易宿舍里一动也不想动。
西海市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白日里依旧烈日高悬,可一入夜,气温便断崖式下跌。狂风卷着未散尽的沙砾,狠狠拍打着宿舍单薄的玻璃窗,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旷野里无声的哭泣,听得人心头发紧。郊外的天气本就阴晴不定,谁也没有料到,傍晚时分,天空骤然阴沉下来,豆大的雨点砸落没多久,竟夹杂着密密麻麻的冰雹,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与地面上。
气温在短短半小时内骤降近十度,寒意顺着门窗缝隙疯狂往里钻,冻得人骨头缝都发凉。
程沐寒在沙子里滚了整整一天,头发黏腻地贴在脸颊脖颈,沙粒硌得头皮发痒发疼。她实在忍受不住,便借着剧组临时供应的热水匆匆洗了个澡。温热的水流冲去满身疲惫与沙尘,也让她彻底放松了紧绷的神经。洗完之后,她翻遍了小小的房间,都没能找到吹风机,连日积攒的劳累汹涌而上,她实在撑不住,只想立刻倒头睡去,便顶着半干的头发,裹紧单薄的被子瘫在了床上。
晚上八点,寒意彻底吞噬了单薄的被褥。
程沐寒把自己裹成一团,身上套了所有能穿的衣服,依旧控制不住地发抖。冰冷的寒意从四肢百骸往上窜,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头晕目眩猛地袭来,大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乱撞,难受得她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胃里更是翻江倒海,一阵阵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压都压不住。
她强撑着意识,慌乱地摸索到床头备用的塑料袋,刚套好,便控制不住地弯腰呕吐起来。胃酸与空腹的灼痛感席卷全身,她吐得浑身抽搐,生理性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糊满脸颊,明明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却还在控制不住地干呕,每一次抽动都牵扯着头疼,难受得近乎窒息。
简易宿舍的隔音效果极差,她压抑的呕吐声与低低的喘息,清晰地传到了隔壁。
住在隔壁的是女二徐秋瑜,星娱的艺人。听到动静不对,连忙披着外套快步跑了过来,一推开门,便看到程沐寒半趴在床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虚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晕过去。
“沐寒!你怎么了?!”徐秋瑜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伸手一摸她的额头,温度烫得吓人,“天呐,你发烧了!还有点喘不上气,该不会是高反了吧?”
程沐寒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虚弱地摇头。
徐秋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急如焚。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剧组的医护人员已经下班离开,这郊外偏僻,深夜根本叫不到车,她只能去剧组的临时会议室碰碰运气,看还有没有人在。
“你等着,我去找人!”
徐秋瑜不敢耽搁,匆匆叮嘱一句,便顶着外面尚未停歇的风雨冰雹,跌跌撞撞地朝着临时会议室的方向跑去。
狂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徐秋瑜远远便看到一盏强光手电光在夜色里晃动。顾潇正从厚重的帐篷里钻出来,身上裹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厚羽绒服,显然是刚结束冗长的工作。
注意到前方有人奔来,顾潇停下脚步,手电光抬了抬,声音在寒夜里依旧清冷:“怎么了?”
“顾总!不好了!”徐秋瑜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抖,“沐寒她……她突然不舒服,又吐又发烧,好像是高反了,情况不太好!”
“高反?”
顾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朝着停车的方向快步走去,“我开车带你回去,看看她情况”
黑色的越野车在坑洼的简易路上疾驰,不过几分钟便停在了女生宿舍楼下。顾潇推开车门,连伞都顾不上打,径直冲进宿舍。
程沐寒半趴在折叠椅上,浑身无力地耷拉着,身上裹着的几件外套稀稀拉拉地滑落在地,根本起不到保暖作用。她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通红,还在控制不住地小声干呕,整个人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寒风折断的枯叶。
顾潇对徐秋瑜说道:“照顾一下她,我去车上拿药品。”
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身快步出去了。
外面的冰雹还在零星落下,寒风刺骨,顾潇一路狂奔到车上,翻出常备的医药箱与两支备用的氧气罐,一手提一个,快步跑了回来。
等她再次站在程沐寒面前时,这样冰冷的天气里,她光洁的额头竟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鼻尖与裸露的双手被寒风冻得通红。
程沐寒缓过一丝力气,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小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顾总……我没事了,不吐了,不用麻烦……”
她不想连累任何人,更不想给顾潇添麻烦。
徐秋瑜看着程沐寒依旧苍白的脸色,犹豫地看向顾潇,不知道该不该离开。
顾潇已经熟练地拆开氧气罐的包装,调好流量,轻轻将鼻吸放在程沐寒的鼻间,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回去睡吧,吸了氧,再吃点药,应该很快就能缓解。”
“顾总,要不我留下来照顾沐寒吧,您忙了一天,也该早点休息。”徐秋瑜连忙说道。
顾潇坚持道:“不用,你回去休息。如果她情况再严重,我会开车带她去医院。”
话说到这个份上,徐秋瑜也不好再坚持,只能再三叮嘱程沐寒好好休息,这才放心地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宿舍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狂风拍击玻璃的声响。
顾潇蹲在程沐寒面前,伸手轻轻抚过她依旧半湿的头发。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便明白了——降温、冰雹、半湿的头发、连日劳累,再加上高原反应,几重因素叠加在一起,才让这个一向倔强能扛的小姑娘,瞬间垮了下来。
积压在心底的担忧,瞬间化作一丝严厉的责备:“你没脑子?今天晚上冷成这样,你竟然敢洗头不吹干?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样子,万一耽误了后面的拍摄进度,你想过后果吗?”
若是平时,程沐寒一定会乖乖低头认错,可此刻她大脑混混沌沌,身体难受得要命,顾潇这几句略带责备的话,却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她心底积攒了数十天的所有委屈,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顾潇看着她突然掉泪的模样,所有的责备瞬间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顾潇的手轻轻撤离她的额头,指尖触到的温度依旧滚烫。
“有点发烧,把这个退烧药吃了。”
程沐寒床头的水杯早已凉透。顾潇转身拿起自己放在桌边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递到她面前。杯口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程沐寒看着递到面前的水杯,连忙摇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顾总,我怕……我怕传染给你,我不用喝水了……”
“高反和发烧不会传染。”顾潇打断她,握着水杯的手稳稳地停在她面前。
程沐寒已经难受得无法思考太多,只能乖乖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水,将药片咽了下去。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暖到心底,她清晰地闻到,杯壁上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冷冽的香气,和顾潇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干净、清冽。
吸了十几分钟氧气,又服下退烧药,程沐寒的身体终于舒缓了一些,恶心与头疼的感觉减轻不少,可浓烈的困意与寒意再次袭来,她控制不住地发抖,蜷缩在椅子上,意识渐渐模糊。
连日的劳累与突如其来的病痛,让她陷入了混乱的梦境。
梦里,她回到了九岁那年的西海,也是这样一个暴风雨肆虐的夜晚,母亲红着眼眶,颤抖着告诉她,父亲永远不会回来了。那个高大温柔、总是笑着把她举过头顶的父亲,在西海执行救援任务的途中,被山体滑落的巨石砸中车子,连人带车翻滚下了陡峭的山坡,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
她第一次来到西海,不是游玩,不是探亲,而是接回父亲的骨灰。曾经无比熟悉的身影,最终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冰冷的盒子。她哭着,喊着,撕心裂肺地叫着爸爸,可那个温暖的怀抱,再也不会向她敞开。她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打转,总觉得父亲的气息无处不在,总觉得下一秒就能看到他熟悉的身影,可无论她怎么找,怎么喊,都只能摸到一片冰冷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