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琅给她们前拥后簇,热热闹闹行至了库房门。
周大夫人年纪愈大,更兼常日里用心颇多,在不时发作的头风病上更添了睡眠不宁的症状,一晚上能安生睡过去不过两三个时辰,是以薛琅大张旗鼓回了府,无人敢在这大清早上去搅了她。
她这毛病大半也是因着薛姓这两母女添的。
守库房的正是雯儿的生母劳妈妈,她老来得女,前头三个都是闹哄哄的小子,得了雯儿这么个宝贝儿,疼得跟眼珠子似的,真比较起来,孙府里的几个庶女过的日子不一定有她松快。
就这么百依百顺养了许多年,大夫人一句话就给指了做薛琅陪嫁,她这为人母的心如何过得去?
“雯儿,我的肉啊。”她揉揉眼睛,知晓不是在做梦后,一把将人揉进了怀里。
薛琅眯着眼看了会儿这母女重逢的温情戏码,将手里沉甸甸的一大串钥匙交予木英,“领着她们去罢,手脚都麻利些,勿要搅了大夫人清梦。”
木英依令而动,捧了钥匙将六间库房全数打开,她素来手上有些赌运,一把锁一把钥匙,少有重试的时候。
除了雯儿被她母亲缠得脱不得身,余下四人皆是一头扎进了积尘深厚的库房里。
薛琅等着,等着一个个俏丽可人的美娇娘从黑洞洞的门里钻出来,灰头土脸,小脸儿上灰一道白一道。
“夫人,您说的那件大氅咱们没找见呢。”木英擦着汗道。
她立在树影之下,执着团扇挡脸,轻飘飘道:“我亡母留下的遗物不多,这么件儿衣裳我还是能记得住的。”
几个灰突突的美人儿面面相觑,只有木英近身伺候了她几日,胆子较之大些,“夫人可是有别的安排,不妨明说?”
“当年我母亲自江南远道而来,已是背离了薛家祖训,虽为外祖不容,也是给了丰厚嫁妆,”薛琅淡淡道:“可惜她不服帝京水土,没几年香消玉殒,撒手去了。”
“夫人节哀,您本就病着,可别再添重了。”碧桃上前来劝慰道。
薛琅微微摇头,瞥了眼那头难舍难分的劳家母女俩,“你瞧她们,母慈女娇,真是令人羡慕。”
“夫人,您当心身子。”木英记挂着吃药的时辰,见她脸色白了两分,心头不安起来。
“无妨,不过想起幼时在江南的那些日子罢了,”薛琅扯着嘴角,脸上浮现一个虚弱的笑,“外祖父遇上我便返老还童,发髻都歪散了还将我举在背上骑大马,可是母亲带着我入了孙家,竟坐实她淫奔罪名,能令外祖欢喜的把式,直到死前再没见着她笑一笑。”
薛琅语气平淡似壶冷透的水,在场众人如有所感,不约而同抹起眼泪来。
“夫人放心,任是什么大氅罗裙,只要是您要的,掘地三尺也给找出来。”衔蝉握紧拳头,目光坚毅,转身一头扎进了库房里,另外几人自是效仿。
木英却是没动,等外头没人了,蹭到薛琅身旁,问道:“夫人演这一场可是不容易,究竟为了什么,也该提前透露一二,不然您有个马高蹬短的,我不知往哪儿使劲儿啊。”
“就你鬼精灵,”薛琅叹了声气,“我折腾这一趟定然不是为了衣裳,你认得南边儿的绣样,见了不论什么划烂了就是,还有早前南边儿兴起的蝴蝶儿式样首饰,你瞧见简便的就给我收拾个包袱装好,不便带走的笨重物,砸了就是。”
“这……”木英迟迟不敢接茬,半晌才道:“您家这位大夫人钱看得比命要紧,这般做了,不是剜她的心么?”
要的正是这般,薛琅心道,面上却是平静,“有我顶着,你怕什么的,同她们也是一样说就是,有实在不愿动手的,栽也栽到她头上去,这事儿你应该不觉得难。”
木英愣了愣,旋即笑开,“夫人好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