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费心了。”薛琅心里道,还有什么闲话是他们没传过的不曾,多些新意又有何妨?
薛琅不能辜负舅舅一番好意,到卖珠宝的天珍阁换了马车,折回主道,向西行了小半时辰,从醉香楼后门上了顶层一间雅室。
一人着青色粗布广袖衫,立于镂花窗前,负在身后的右手正托着薛琅从她父亲哪里讨回的金珠簪。
“贵人来了。”那人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竟是个极年轻的女子,烟眉杏眼,玉鼻朱唇,好个俏丽模样。
“你就是空空子?”薛琅袖着手,上上下下打量着托簪赴约的少女,“你同我家苍耳比比,看看谁高?”
苍耳没听出来她话里的深意,当真走去同将那空空子从凳上扯起,背靠着比身量。“小姐,她只比我高半头。”
便听得那少女扑哧一乐,道:“若是只看个头高矮就能断出医术高低,贵人去拜拜外头那棵比楼还高的榆钱树多好,或许心诚所至,百病全消呢?”
“你既然自信如此,想必有几分真本事。”薛琅将苍耳拉回来坐下, “只是人在帝京,眼皮子不觉就浅了起来,只敬罗衣不敬人固然肤浅,却是最省事儿不过的了,一生何其短暂,全用来分辨某人值不值得相交,某人可不可托付重任,太费心神了。”
“所以贵人意下如何?”
“我愿赌你有真本事,将我的命,我家苍耳的命,我夫家的存亡,我生父家的存亡,全数赌于你一人身上。”薛琅浅浅一笑,“你只别忘了,真危及我们这些人的生死,你必会死在前头。”
自称空空子的女子亦是微微一笑,“贵人请伸手。”
“请你来并非治我,病患另有其人,比起你我来,那叫一个贵不可言,我最后给你一个脱身的机会,你想好了再应下。”薛琅将手捂在袖子里,却被苍耳捉着腕子搁到桌面上。
“小姐,给她瞧瞧也掉不了块肉,正好试试她深浅。”
苍耳三岁时就能擒住半人高的大狗,合着狗嘴摁在地上不能动弹,一战之后方圆百里的狗闻着味儿就落荒而逃,薛琅哪里比得过她劲儿大,干瞪眼瞧着她把自己袖子撸起,给那脸面比她这新媳妇还嫩的神医诊了回脉。
半晌,空空子撤走搭在薛琅腕上的手指,道:“敢问令堂发病是否在贵人这年岁?”
“是。”薛琅垂下眼眸,整整袖口,“说是正好发在新婚之夜,差点儿搅合得喜事成丧事。”
“薛家历代传下的怪病我也有所耳闻,我摸你脉搏虚浮无依,心火虚旺,表象该是个不可招惹的暴躁性情,喜怒无常,我见贵人面相却少有怒容,也难见喜色,似乎于这世间种种早有预料,而见怪不怪,却有些心气不高的失意之相……”
薛琅不耐烦,“你诊病还是相面呢?”
空空子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江湖上行走,多一技傍身也就多一条活路,何况医者也只能救人于一时的病痛,有道是病好治,命难医,贵人若无求生之意,我们这些站在岸上的人,如何能救泥足深陷的水底鬼,便只好袖手旁观罢了。”
苍耳皱着眉听了许久,忖度道:“神医的意思便是我家小姐的病有药可治?”
“小姐尚存自保之心,短时无碍,这去病根的方子却得好生斟酌一番,你们玄医一门依靠薛家财力才传承至今时,想来很有心得,可愿将经验同我共享?”
“只要能救小姐的,我自然知无不言。”苍耳眼神坚毅,已是将这空空子作为可托付之人。
薛琅惊诧于同行之间这样的羁绊,清清嗓子道:“咱们是不是先治另一个,那贵人有事儿咱们可谁也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