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捡起扣子,装进口袋。然后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走廊依然昏暗。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从一楼上来,很慢。等待时,他听见楼梯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不止一个人。
陆沉舟立刻转身,走向另一侧的消防通道。推开安全门,里面是楼梯,感应灯应声而亮。他向下跑了两层,然后停下,侧耳倾听。
上面的脚步声也停住了。然后,对讲机的声音,很轻:“目标进入楼梯间,向下。封锁出口。”
陆沉舟继续向下跑。跑到一楼,推开安全门,外面是大堂。前台空无一人,但旋转门外停着两辆黑色SUV,没熄火。
他退回楼梯间,往上跑。跑到三楼时,听见下面传来脚步声,正在往上追。前后夹击。
他推开三楼的防火门,冲进走廊。培训中心的房间布局都差不多,他记得307在另一侧。他沿着走廊狂奔,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
前方是死路,只有一扇窗户。他冲到窗边,推开——外面是消防梯,锈迹斑斑。他翻出去,顺着消防梯往下爬。
爬到二楼时,上方传来喊声:“在那边!消防梯!”
陆沉舟加快速度。消防梯的锈蚀很严重,每踩一步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爬到离地面还有三米左右时,下面传来车门开关的声音,几个人从SUV里冲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已经到了窗口,正准备爬下来。
没有选择。他纵身一跳,落地时顺势翻滚,卸掉冲击力。脚踝传来一阵刺痛,但还能动。
“站住!”下面的人围上来。
陆沉舟爬起来,朝街对面跑去。凌晨的街道很空,只有几辆出租车慢悠悠地晃过。他冲到路中间,拦下一辆。
“师傅,快走!”
司机被他满身是灰的样子吓了一跳,但看他眼神凶狠,没敢多问,踩下油门。
车子冲出去。后视镜里,那两辆SUV也启动,追了上来。
“师傅,甩掉他们。多少钱都行。”陆沉舟说。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了眼后视镜,笑了:“哟,拍电影呢?行,坐稳了。”
他猛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小巷。小巷很窄,只容一车通过。后面的SUV也想跟进来,但车太宽,卡住了。
司机得意地吹了声口哨,加速冲出小巷,汇入主路。
“哥们儿,去哪儿?”
陆沉舟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二十。他必须找个安全的地方,想办法救林晚照。
“去……人民日报社。”他说。那是离新华社最近的大单位,门口有武警站岗,相对安全。
“得嘞。”
车子在凌晨的北京街头飞驰。陆沉舟靠在座位上,喘着气。脚踝越来越痛,他卷起裤腿一看,已经肿了。
手机震动。是珠海派出所。
“陆先生,找到您父亲了。”
“在哪儿?”
“在……在海边。他跳海了。”
陆沉舟的心脏停了一拍:“什么?”
“监控显示,晚上十一点左右,他一个人走到情侣路那边的海滩,一直往海里走。有路人看见,报了警。我们赶过去时,人已经不见了。正在打捞,但晚上浪大,恐怕……”
“不会的。”陆沉舟打断他,“我爸会游泳,他不会自杀。”
“我们也希望不是。但现场找到他的外套,口袋里有一封信,是给您的。我们已经拍照发您手机上了,您看看。”
陆沉舟挂断电话,打开微信。派出所民警发来一张照片,是信的内容,写在酒店的便签纸上,字迹很潦草,但能认出是父亲的:
“沉舟,爸对不起你。二十年了,我还是没把事办干净。苏晓梅的死,我有责任。那晚我如果坚决一点,也许能救她。但我怕了,怕他们动你和你妈。所以我妥协了,我看着她被带走。这二十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
“现在他们又来了。用你威胁我,用林记者威胁你。爸老了,跑不动了,也斗不动了。但爸还能做一件事——用我这条命,把最后的水搅浑。我死了,他们会放松警惕,你才有机会。
“沉舟,记住,真正的老板不是孙副省长。他只是前台的话事人。真正的老板,是那些从来不出面,但一句话就能决定所有人命运的人。你斗不过他们,但你可以把真相留下来。留给后人,留给时间。
“U盘里的东西,足够让孙副省长下台。但到此为止,别再往下挖了。有些坑,太深,填不满的。
“爸走了。去海里,找你妈。告诉她,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下辈子,我一定好好陪她。
“保重。别报仇,好好活。
——爸绝笔”
陆沉舟盯着手机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三遍。然后他笑了,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泪掉下来。
爸,他想,你还是这么自以为是。
你以为你死了,他们就会放过我?
你以为你跳海了,事情就了结了?
不。
你死了,他们只会更肆无忌惮。你死了,我就真成孤儿了。
他擦掉眼泪,对司机说:“师傅,改道。去机场。”
“机场?你不去人民日报社了?”
“不去了。”陆沉舟看着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我要回雾港。”
“雾港?这会儿没航班吧?”
“最早一班六点四十,来得及。”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调转方向。
陆沉舟打开手机,订了最早一班回雾港的机票。然后他登录那个新闻投稿系统,把林晚照那篇文章的预设发布时间,从上午十点,改到了——现在。
点击发布。
文章开始审核。通常需要两小时。但现在是凌晨,审核员少,可能会更快。
他关掉页面,删除浏览记录。然后给郑卫国发了条短信,只有三个字:
“我发了。”
发送成功。
他靠回座位,闭上眼睛。
爸,你不是说有些坑太深,填不满吗?
那我们就一起跳进去。
看看是坑先填满,还是我们先被埋。
车子驶向机场。窗外,北京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人,可能看不到今天的太阳了。
陆沉舟握紧口袋里的十字架,和那枚黑色的纽扣。
冰冷,坚硬,像两颗不会流泪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