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十余日,一行人来到淮河边上,只剩最后一道水路。
越往南,空气越潮湿,落在鼻腔里带着微妙的黏腻,落在喉咙里却如饮过清泉水,温润脆甜。
坐在客船上,贺明妤望着两侧风景,心下愈来愈轻,随着船舷晃荡,好似要飘到云端,不免欢喜。
虽然她因水土不服,两天没吃半点东西,时不时发起高热,吃药都不见好。
“咚、咚…”
身后敲门声响,回头,是妄澜端着茶壶,他迈步走来,将茶盏倒满,直直横到贺明妤面前。
贺明妤接过,未动。
“贺小姐,身子可好些了。”
妄澜不擅长关心人,他居高临下的审视,声音视线冰冷,像是讽刺。
贺明妤不在意,她摇摇脑袋:“还是同昨日一样,估计下船就好了。”
将手中茶壶搁置在桌上,妄澜奈着性子俯身:“那出去走走,身子可还能撑住?这船上有些东西,用你这双眼瞧瞧,我才安心。”
自从上船,贺明妤就缩在房间里,是以眼下妄澜开口,贺明妤抬眼正色:“怎的不早些告知我?”
妄澜抬手,贺明妤借力站起身,她脚步轻浮,须得人扶着,才不会摔个跟头。
上船后头一次来到船舷上,贺明妤眯起眼,对着周围往来之人仔细看过。
这艘船上人很多,大多是背着背篓,穿粗布麻衣过河去扬州糊口的百姓,剩下少部分是这船上的船夫,人数不多,因此一时间,贺明妤竟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
很快,妄澜抬手,扭着贺明妤脑袋,让她看向角落里一个闭眼酣睡的稚子。
妄澜声音压低,凑在贺明妤耳边:“你看他身上因果,可有何不同?”
贺明妤盯着瞧了半天:“他瞧着,也是个可怜孩子,与旁人牵扯的几根因果线皆断,说明他在世上亲人所剩无几,不过,他前路似乎还有大机缘等着,有根淡金色丝线似乎……,跟你我二人产生了连系?”
她定睛一瞧,那根代表着大机缘的淡金色因果线,可不就在自己与妄澜腕间连着吗?
这世间诸多因果,都可能仅是一面之缘作为伊始,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再看周围,她二人与这船上每一人都连着淡淡的丝线。只要相见,本人或毫不在意,或留下印象又转眼忘去,总会留下因果线,印证他们曾经的缘。
眼下她二人与船上其余渡客结下的缘,随着下船后分别,丝线大多都随风飘散,说明缘分已尽。
但究竟哪部分丝线会留下,哪部分在未来重新接上,是恶因还是善果,仍需要时间来推断。
只是那根淡金色丝线,却连贺明妤都不免惊叹。
“是吗?可他,已经被鬼附身,一体双魂,贺小姐来看,能否瞧出些端倪?”
被妄澜点破后,一股莫名的凉意窜上脊背,她不自觉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攥紧妄澜胳膊。
她没有阴阳眼,自然看不出,若从因果角度来判断,贺明妤数着他头顶数根丝线,最终看清一道细微的灰线尽头转了个弯,又连在他自己身上。
这认知让贺明妤神魂皆颤,她微微偏过头,仔细去观察旁人。
最终,她得出结论:
“的确有些道理,被外物附身之人,头顶与旁人连接的灰线又连在了自己身上。”
其他人头顶丝线杂乱,关于仇家的、亲人的、朋友的……,却没有哪一根兜兜转转还能连回自己头上。
听贺明妤一言,妄澜微不可查的弯了弯眉眼:“要不要试试,拿他先开刀,如何?”
这话里潜藏绵绵杀气,面上,妄澜反而瞧着轻快不少。
一句话,融碎了贺明妤眉梢郁气,她抬眼,被江南水沁过的眸子扬起几分色彩,亮的惊人,她勾着唇角,“那就麻烦妄大人了。”
没想到,她的要求,妄澜居然答应了。
正说着,那稚子像是察觉到什么,睁开眼直直望向贺明妤二人,眼神透着说不出的阴狠,看看贺明妤,偏头再看见妄澜,仿佛见天敌般,身体骤然绷紧,不由分说从地上爬起,转身朝身后舱室内跑去。
贺明妤身子不适,妄澜不急不慢扶着她回客房,转头吩咐丁寅带人去查。
尽管贺明妤好奇,妄澜有一双阴阳眼,但他又说自己不是道士,既如此,他如何收鬼?
等妄澜提着那稚子来寻贺明妤,刚好撞见贺明妤因好奇,撑着房门朝外面望去。
“贺小姐,你再瞧瞧这崽子,可有何异?”
贺明妤先是上下打量妄澜一眼,他衣领袖口整齐,面色红润气息绵长,没有半分动武的痕迹,顺着他胳膊看去,那个如乞儿般脏污的孩童在他臂弯酣睡。
数着丝线,她张口:“不见了,一整条线都不见了。”
妄澜点点头。
“记住异状,我没能耐给你开天眼,要想夺气运,下次得你亲自来,我自己吃下的,只算我的。”
他……,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