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入狱,郑伯一行人咬死袒护贺明妤,已经得罪丞相,未来日子如何,还真不好说。
郑伯未尽之言被吞进肚子,他叹口气,仿佛瞬间苍老十岁。
罢、罢,跟狼行吃肉,跟马行吃草,他们跟了这样一位主子,落得何等境地都是他们自找的。
“但不必挂心,听风楼的未来,依旧系在你们手里,走吧,把今日之事忘了。”
贺明妤摆摆手,招呼马夫启程。
她当然不在乎。
低头看着腕间,那根丝线无声飘动着,正连着某位权臣,若细看,今日这丝线,比之昨日凝实不少。
妄澜自身都尚且难保,就算在朝堂上对她父亲出手,也不足为惧。
虽然贺明妤巴不得老头子遭殃,但眼下,贺明妤抬手握住那根丝线,竟是一会儿都等不得了。
随着她指尖搭上丝线,如水的黑气瞬间侵染其中,直直顺着丝线另一头奔去,手松开,丝线再度崩断。
妄澜到死都不会知晓,他越是上杆子寻贺明妤,就越是离气运断绝更近一步。
此时妄澜囚听风楼众数为因,逼贺明妤记恨反击为果。
始末倒悬,他们之间,再难说清。
————
另一侧,从大理寺走出来的妄澜难掩戾气,他回府换了身行头,伪装一番,便要出门。
谁料他脚还未踏出去半步,丁寅飞速来通报:
“主子,太子殿下……,薨了!”
咔哒
妄澜攥拳,将骨节捏地嘎吱作响。
为什么每次遇见她都没好事?她到底用了什么妖法?
经昨夜之事,妄澜为掩盖他私下与太子会面,生生耽误了时候,将太子送回府,丁寅请来的郎中强行将人从游离线拉了回来。
他将消息封死,装作无事发生,终是抵不住太子命薄,刚过一日,人就不行了。
太子薨逝瞒不住,时间离得太近,早晚会查到他身上。
妄澜眯起眼,“把水泼到听风楼上,永安侯不必再留,去做。”
贺明妤猜的不错,妄澜会对她们动手,下到听风楼,上到她爹永安侯,难逃一个死字。
不过前提,是贺明妤没计划着用因果线动手。
妄澜自己都不知,此时他头顶阴霾笼罩,气运被浓浓黑气遮掩,所有因果全都乱了套。
对于因果一事,贺明妤觉知太浅,她只知这样做会让妄澜倒大霉,具体如何倒霉,她也一头雾水。
气运强横之人不惧恶因恶果,只因因果这玩意儿,同样欺软怕硬。
一旦崩盘,那妄澜过往欠下的所有果报都将如扑灭炭盆里剩下的点点碎碳,随便来阵风,便又复燃。
妄澜的对家递了令牌入宫求见圣上。曾被他拒之门外的五皇子笼络幕僚,正准备禀弹劾宰相的奏折。他过往亲手扳倒抄家、贬为庶人的敌手携一家老小敲响鸣冤鼓,带着死谏上书。
没有墙倒众人推,没有落井下石。
一个平静午后,妄澜曾经欠下的债全部找上门来,独自坐在太师椅上,妄澜依旧是那个权臣宰相,但他,又好似失去了所有掌控。
他低垂下头,看着自己手掌,掌心那道长两寸的刀疤,是他曾舍身护驾的功勋。
“主子,要不我吩咐大理寺卿,把鸣冤鼓前的事先解决了。
五皇子那边动静不小,恐怕只是为了逼您服软,应当不必挂怀,等属下再派人去探……”
妄澜始终不言语,他坐怀不乱,泰山崩于前,他照样坐稳,倒是丁寅,跟着他腥风血雨厮杀过来,此时一改话少的性子,自乱阵脚。
他抬眸,眼底没有恐惧,只有遇到新鲜事物被勾起兴致的盎然。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
————
手背青筋跳地厉害,贺明妤盯着自己掌心,双目失神。
自打从大牢里回来,贺明妤一颗心悬着,要落未落,总也不踏实。
怕夜长梦多,她站起身,抽开匣子,把自己绞头的桂花油拿出来,淋在纱帘、寝被、妆台上。
她行李早就打点好,在听风楼外等着,留下的,都是不值钱的物件,打开火折子,顺着纱帘,火舌揭竿而起。
滚滚浓烟溢出,贺明妤转身,走出小院。
以后,这世间就没有永安侯养女贺明妤了。
不过走之前,她还有最后一事需要确认。
“鬼王大人,我已经按照赌约,害了本朝只手遮天的宰相,不知他的气运,能换多少寿数给我?”
“哈哈哈!你够胆!本王之前真是小瞧你了,你放心,本王吃饱了,自然少不了你的,最近两个月,你可纵情享乐。”
享乐?两个月?
渝朝百年就出这一位奸臣,贺明妤担着多大风险,事成,竟只换来两个月?
贺明妤面前一沉,她身体一晃,差点晕过去。
此时,身后一双长臂将她稳稳接住,贺明妤捂着脑袋,心知不能在此地待下去了。
火势骇人,烟气愈发浓郁,熏的她头晕脑胀,她借着身后人臂膀站直身子:“多谢。”
她却忘了,为不波及旁人,她早已将小院下人全部屏退。
那只掌心带疤的大掌牢牢攥紧她腕子,低沉阴冷的嗓音响起,竟比鬼王梵山还要可怖几分:
“你跟鬼王做交易?与鬼同谋?无故波及旁人,拿我做筏子,给你涨寿数,还真是阴毒腌臢,煞星在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