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师弟,好久不见了。”
前厅之中,静立之人正是忘忧君。她今日未着道袍,一袭碧色长裙,眉眼温婉柔和。当那双含笑的眼睛平静望来时,温柔之下,自有令人心折的沉静威仪。
在她身后,站着三名身着清静山弟子服饰的青年。最右侧一人年岁最长,容貌清秀,眉宇间隐隐带着忧虑与焦急,正是周怀源。
周怀源得知家中出事,即刻向师门禀明情由,请求前来。获准许后,他便与在外云游的忘忧君及其座下弟子会合,一同赶来涂阳城,想要查清其中端倪。
察觉到他的焦虑,忘忧君目光微转,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她知道此次周家涉水颇深,恐怕无法善了,但只是保全一个本分弟子的话……清静山这还是做得到的。
“忘忧师姐,”褚临光上前一步,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听不出半点异样,“此次多要仰赖温师侄的功劳了,若非他查案发现周氏商行的异样,又进一步令那邹无玄伏诛,恐怕事情就麻烦了。”
“自度那孩子,行事向来稳妥,”忘忧君温声应道,目光扫过厅内,“就是不知,他此刻……”
话音未落,她轻轻顿住了。
厅外,尖锐的破空厉啸骤然炸响!
几人视线望向厅外,一道黑影挟风雷之势轰然坠地,落在前厅外的晨练广场中央,玄衣拂动,猎猎作响。他身后,数名玉琼楼弟子亦随之落下,肃立两旁。
落地之人缓缓直起身。
那张脸极具威严,线条冷硬利落,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凌厉,宛如含刀。正是玉琼楼的太上长老——镇岳君!
看到褚临光,镇岳君眼中厉色稍缓,随即他又转向静立在旁,面带温婉浅笑的忘忧君。
“原来是忘忧师侄亲至,”镇岳君缓步踏入厅中,刻意舒展眉宇,试图让那过于冷硬的面部线条柔和几分,却仍显出一丝不协调的僵硬。
他声音低沉,隐隐带些嘶哑,但还是尽可能让自己听起来亲切一些:“自从净莲走后,倒是许久未见你了,着实生分了些。”
他语调和缓,目光却似不经意般掠过忘忧君周身,带着不动声色的审视。
随即,镇岳君话锋一转:“此番过来,小六已经跟我说了,想必是为了邹无玄那事?”
听到“小六”二字,褚临光差点没绷住,嘴角微微有些抽搐,无奈地开口:“师父,我现在已经二十六了……再这么叫,恐怕不好吧?”
“那又怎么了?”镇岳君冷哼了一声,“别说你才二十六,就是二百六了,为师想叫便叫,还需要看你脸色?”
忘忧君也在旁轻轻笑了起来:“镇岳师叔所言极是,谁叫临光你当初只为耍帅,选了‘踏风’二字作为仙号,称呼音律不便,只能另作他择了。”
褚临光无奈摇头,然后他视线扫过周遭,见众玉琼楼弟子此时齐齐杵在厅内、竖着耳朵想听八卦,没忍住给了他们一个眼刀,笑骂道:“干什么呢,没事的话就去加练……这一个个的,别到天择法会的那时候,被人家清静山压着打,真是丢我的脸。”
“向文星,你带他们下去,别在这里碍眼了——还有你,寻音,上次展云舒给你布置的作业呢?写得怎么样了?没做完的话,这次就别指望我给你求情了。”
寻音吐了吐舌,不敢作声。向文星也有些好笑地点点头,给身后玉琼楼其他弟子一个眼神,便将所有人都带了下去。
前厅之中,转眼只剩下了褚临光、镇岳君、忘忧君,和她身后静立着的三名弟子。
忘忧君双眼含笑:“看来,临光你这掌事做得相当不错,如此威严,倒有几分执明师弟的风范。”
褚临光更显得无奈了:“忘忧师姐莫要打趣我了,我本就是闲云野鹤的性子,突然被赶鸭子上架,能勉力维持已是不错了。”
然后他目光落到镇岳君身上,眉间渐渐蹙了起来:“师父,您这是……”
褚临光刚才就已经注意到了,方才在那晨练广场上,镇岳君落地时就有一瞬间、幅度极小的踉跄,但又立刻稳住了身形,因此鲜少有人发现。
而刚才的行动之中,他整个左侧身躯,从肩到腰侧,都保持着一种过分僵直的姿态,紧绷着身形,仿佛在承受着什么痛苦。
镇岳君神色未变,只是随意地摆摆手:“前不久在一处魔修遗迹,不慎着了道。不过这只是皮肉小伤,不一会儿就愈合了,并无大碍。”
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刻意侧了侧身、活动了一下,以示无恙。
见此,褚临光放下心来。
虽说让徒弟安心,但只有镇岳君自己知道,这皮肉之下,冰寒与灼痛正疯狂地交织。
更为严重的是,在那侵入体内的诡异魔息之中,竟缠绕着一缕森寒锋锐的清静山功法气息——此刻正在他的经脉中钻凿肆虐,几乎要瓦解他强行维持的平稳表象。
镇岳君敛下目光,又想起前天晚上,那个疯狂的夜晚。
那日,他带着一队玉琼楼弟子,在外历练荡魔。而当时正是午夜时分,魔域那阴符大魔,与他相约的见面时间,便在此时了。
但当他暗中来到约定之处时,见到的却不是那阴符大魔派遣的魔修,而是……鲜血,暴突的眼睛,残忍四散的肢体,以及——
“哟,镇岳君,别来无恙?”
一道身影悠然立于血泊之中,黑袍曳地,将脚下那具惨死的魔修尸骸随意踩住。被刻意模糊、音色难辨的声音似乎带着笑意,有些漫不经心。
可听在镇岳君耳中,却骤然激起一股惊悚寒意,令他周身毛孔紧缩,疯狂告诉他——危险!此人极端危险!快逃!
他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镇岳君瞳孔微缩,此时他已是合道期后期的修为,按理说没几个人能威胁得了他,甚至连那阴符大魔亲至,恐怕也不至于让他有这种极度危险的感觉。
昏暗的夜色之中,他似乎对上了一双眼睛。那眼睛亮得惊人,却带着戏谑的笑意,而更深处是某种深入骨髓般的冰冷,以及近乎愉悦的、癫狂般的凉意。
黑袍人像是颇觉有趣,玩味地笑道:“没想到竟然是镇岳君你,看来现在你们这些‘名门正派’,终于要……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镇岳君眼中厉色暴涨,反应极快:“你是何人?你们魔修自相残杀也就罢了,别在我们正道地盘上动手,否则,就是伏诛的下场!”
“抱歉了,”黑袍人似有些遗憾地轻叹,语气却依旧懒散带笑,“看来今日,你我注定……只能为敌了?”
镇岳君心头警铃疯狂作响,那股致命的危险感几乎要凝为实质。他不再多言,右手已按上腰间刀柄,当即便要出鞘,看看这口出狂言的魔修到底有几斤几两!
却见对面那人轻笑一声,同样抬手——那竟也是一把极为锋锐的长刀!
刀身狭长,鲜血淋漓,属于脚下惨死魔修的阴秽魔息仍在刀锋上缠绕哀鸣,属于这黑袍人的魔息汹涌翻滚,散发出令人心惊的磅礴毁灭之意。
这等魔息波动……是大乘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