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将至傍晚,霞光已现,临街的灯笼在暮色中一盏盏亮起,将“周氏商行”这四字招牌映成了暖金色。
门内,灯盏辉映,柜台上坐着一个白胖人影。掌柜周福肥脸上泛着油光,上好的绸衫被撑得发亮。他耷拉着眼皮,一双粗短的手指却在算盘上拨得飞快,竟显得万分灵活。
听到门口声响,他只将视线斜睨过去。来者是个生面孔,衣着寻常,虽说别着一把剑、姿态挺拔,但气质出尘又有何用?想必不能换几两金子、当作饭吃。
于是周福连手指都懒得停了,只在嗓子里哼出尖细一声:“哟,这是哪方客人。典当?赶明儿趁早吧——本号今日盘账,恕不接待了。”
“麻烦了。”
温自度声音清冷,却很有礼貌:“在下清静山弟子温自度,途经涂阳城,受门中周怀源师兄所托,特来拜会周家家主,烦请通传。”
周福心中嗤笑,什么清静山弟子?这年头冒充仙师、骗吃骗喝的人还少么?怕是哪个破落户想攀附周家新贵的名声,扯虎皮做大旗罢了。
他从鼻腔中哼出一声,将温自度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嗓音尖细,语带不屑:“清静山?怀源少爷的名讳也是你这种无名之辈、能随便沾染的?这年头,倒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我周家门前充大爷了。”
周福连连挥手,像驱赶苍蝇似的,面露嫌恶:“去去去,别来烦老爷,再不走,我就请护卫送客了!”
温自度蹙眉,声线冷峻:“我却是清静山人,要是掌柜不信,自有弟子令牌为证!”
说着,温自度便要掏那令牌来,却没想到这周福依旧不屑道:“令牌?这年头功夫,仿造个令牌也不算甚难事。要是你在那清静山脚下的安定城,说自己是清静山仙长,我还信你三分。”
“但现在在这涂阳城,哪怕傻子都晓得,要装也该装玉琼楼长老,还算得更可信些。”
随即,周福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恍然大悟般拉长了调子:“啊——我知道了,原来是玉琼楼那位踏风君,想必不会陪你们这些无名小卒演戏!看你这人样貌堂堂,想必被揭穿成了过街老鼠,也是心惊胆战吧?”
然后他脸色迅速不耐下来,写满了不屑与驱逐之意:“还要我请?赶紧滚吧您——再赖着不走,惊扰了贵客,想必就没这么体面了。”
“小子,看你年纪轻轻,要明白自己几斤几两——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这一串夹枪带棒的挤兑砸下来,饶是温自度心性沉稳,脸色也有些冷了下去。但偏偏对方身为凡人,他不好擅动灵力。
于是温自度还是深吸一口气,想摆正态度,继续跟这掌柜周福讲道理。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温和带笑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温小仙君,何必动气?”
那在门外倚着等候的人,不知何时踏入门内,步子不快、却是很稳,目光低垂、却依旧带着轻松的笑意。
看到这位,周福眼睛一下子就直了——这般姿容、周身气派,虽着素衣、面带病容,但周身玉饰,无一不是超凡出尘的上品货色,要是……要是他能有一块,便是三四年工钱也值!
更何况那身,仿佛与生俱来的矜贵气质,绝非是轻易能装出来唬人的!
所以这到底是哪家公子,难不成是微服私访,想考察自己这周家态度如何、是否值得合作?
周福神色一下子惶恐了起来,连连道:“是小人狗眼不识明珠了——您二位里面请,我马上叫我们主事的下来!”
孟还朝轻笑道:“周掌柜倒是眼拙,我就一平头百姓,这玉不过是仙家随手赏赐,九牛一毛罢了。而我身边这位温小仙君,才是真正的清静山首徒呢。”
“难不成……周掌柜你急着驱赶仙师,是怕他发觉什么,你家暗中的勾当,再报给玉琼楼?”
他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那周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强扯出一抹笑来:“别,别说笑了公子——咱们不过是普通凡人,又怎敢妄言仙家之事,要是您看不上我们周家生意,那大不了好聚好散,缺一单又何妨?”
“嗯,说的也是,”孟还朝玩味地笑道,“去通知你家主事的吧,就说是兆城孟家在此。”
周福瞳孔一缩——兆城孟家?这可是老牌大家族,像周家这种近两年发家的新贵,可远远比不上!
更何况,那孟家二十年前被某仙人诛魔时不幸殃及,给予的赔偿数额,几乎能让天下最富贵的家族生起红眼病来!这种贵客临门,是自己万万得罪不起的。
周福觉得自己双腿发软、抽筋得几乎要站不住了,他浑身一颤,再不敢有半分怠慢,脸上瞬间堆起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连连作揖道:“是,是小人眼拙!小人该死!二位……二位贵客稍后,小的这就去,这就去请我们家主!”
他几乎是胆寒地想道,先前那自称“清静山仙君”的年轻人,怕不是这位孟公子的心头之好——这不,直接下场给这位小情儿站台,连仙凡都不怎么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