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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叁拾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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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正确”的事,会导向如此惨烈的结局?

严疏怔怔坐着,恍惚间,忽然想起传唤那天,那个女人曾用一种他当时无法理解的莫名神情,看着他说——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那时,他心中只有愤怒与不屑。可如今,在一片冰冷的死寂之中再次回味,那句话却像一枚迟来的子弹,正中了靶心。

他好像......真的懂得太少了。

少到,以为世界非黑即白,证据就能拼出全部真相。少到,将同事间的微妙协作视为圆滑,将需要考虑人情、程序、后果的审慎视为世故。少到,以为自己不合群的“棱角”是热血与坚持,却从未深想,那是否也掺杂了对复杂人性不愿理解、乃至不屑一顾的傲慢......以及无知。

从河溪镇到刑侦队,他总与周遭格格不入,一路碰壁、屡遭投诉,却始终觉得是环境不容“真性情”。

可如今再看,那或许......并非因为他人过于世俗。

而是因为,对于一种构成了世界最基础、却也最为幽暗复杂的东西,他所知的,实在浅薄得可怜。

人性。

它深处的幽暗与光亮、脆弱与偏执、爱与恨的扭曲共生,远远超出了黑白分明的法律条文、条条框框的刑侦逻辑。

严疏曾数次认为自己已经直面了它,可直到现在,才终于真切地感受到这两个字的深不见底。

它无法用归纳分门别类,它无法用逻辑清晰推导。

它既能孕育出楚怀平那样纠结又决绝的抛弃,也能滋长出楚谕那样精密而扭曲的执念;既能造就迟昼那种沉重到毁灭的忠诚,也能催生出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越界的偏执。

它不仅是卷宗里冷冰冰的“作案动机”,不光是审讯技巧里需要把握的“心理弱点”。

它是深渊,也是星空;它为一切罪孽和悲剧制造了源头,也为所有牺牲与守护提供了答案。

它无法被简单地“侦破”,只能被......沉重地“理解”。

低头看去,那双自以为紧握正义的手,或许正因这“不懂”,而显得可笑、生硬,甚至......带着毫不自知的残忍。

严疏又想到了那个女人。

从最初不明真相时的歉疚怜悯,到窥见端倪后的悚然警惕,再到数次交锋中的愤怒无力......对她的认知,如同走马灯一样,在不断颠覆。

可现在......严疏不知道该如何定义她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勇气,再次站到她的面前。

曾经,他渴望着每一次的对峙,始终将拆穿她的假面视为最终目的。

如今,尽管他不愿承认,但内心深处,却已开始......下意识地回避。不是害怕她的缜密算计,而是怵于她的眼睛——那双因为生于炼狱,而早已看透人性中所有荒谬与黑暗的眼睛。

不管他如何在理智上纠正自己——她是罪犯,是主谋,是这场悲剧的真正制造者——心底那片冰冷的寒意,却无论如何也驱不散。

过去,严疏无法理解的事有太多:迟昼毫无逻辑的“忠诚”,楚谕匪夷所思的“夺舍”,楚怀平抛妻弃女的“绝情”,邹婷歇斯底里的“疯狂”,乃至宋朗对“逝者已矣”那前后矛盾的态度......

这些“不可理喻”,曾是他推理路上,亟待解开的谜题。

可现在,这份“莫名其妙”的荒诞感,竟悄然降临到了他自己身上。

严疏无法理解、更无法解释自己内心那份清晰的、正在滋长的——

荒芜。

担架上那最后一动,总是莫名浮现心头,像极了......她正在最后地凝视。

————————————

严疏深陷在自己的思绪泥沼中,直到办公室外,渐渐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窃窃私语声、夹杂着惊异的抽气声,起初只是零星几点,随后便像滴入水面的墨汁般迅速蔓延开来,音量不高,却带着避无可避的穿透力。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身体却先于意识站了起来,本能地朝外走去。

平日略显冷清的办公大厅,此刻已聚集了不少闻声而出的同事,气氛有种奇异的凝滞与骚动。空气之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好奇、惊愕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感。

严疏神思恍惚,机械地跟在几个人后面,站到了人群外围,视线茫然地向前望去——

接待台前,立着一个身影。

裹着一件过于宽大的厚重外套,几乎将整个身形完全吞没。那人背对着大厅入口的光源,逆着光,面容沉在阴影之中,模糊不清。

可就是这样一个静止的模糊轮廓,却让严疏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是她。

不妙的预感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猝然窜上了脊背,死死缠紧。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在这个时间,以这种姿态,出现在刑警队?

她想做什么?自首?不,不可能......

那......挑衅?报复?还是......

混乱的思绪尚未理出任何头绪,一个声音已经响彻骤然安静下来的大厅。

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过粗糙的木板,早已失却了曾经那份或清冽或温软的质地,仿佛已被烟与火彻底灼伤了声带。

但那语调,那每一个字的节奏,却依旧熟悉得让严疏头皮发麻。

“关于悦澜湾公寓的火灾案,”那声音平铺直叙,没有起伏,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我要申请......重新调查。”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被这句话抽干了片刻,随即,低低的哗然与吸气声从各个角落响起。

离得近的几个警员,已经看清了阴影下那张脸的局部——右侧面颊上皮肉扭曲,一片黑红交错、凹凸不平的可怖疤痕。

那是烈火亲吻后留下的、无法磨灭的印记。

接待台后的警员显然也认出了来人。

悦澜湾的案子,本就因严疏的莫名执着而备受关注,几天前那场葬送了迟昼、几乎同样带走这个女人的大火,以及严疏“英勇救人”的事迹,更是早已在队里传遍,也让这个案子以及案中这两个神秘人物的关系,成了队里私下热议的话题。

如今,几乎所有人都隐隐觉得——严疏那看似偏执的疯狂猜测,恐怕......就是真相。

但此刻,这个本该躺在医院、差点葬身火海的“幸存者”兼“实际案犯”,竟活生生地站到了这里,甚至还以一种近乎荒诞的姿态,要求翻查她自己的“死亡”案件?

接待警员明显愣住了,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半晌才找回职业性的语调,却仍带着掩饰不住的措手不及:“呃......这位......女士,悦澜湾火灾案已经按意外事故正式结案。如果您对结论有异议,想要申请重新调查,需要提供有效有力的证据或线索......”

“案卷里记录的死者,”女人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嘶哑平静,却像一把钝刀,正自缓慢地割开空气,“名字是楚谕。对吗?”

警员又是一噎。

这是什么意思?案卷结论......她不是应该最清楚吗?

他越发感到棘手,求助似的环顾了一圈鸦雀无声的同事,最后硬着头皮回答:“是......是的。您......有什么问题吗?”

女人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向后退了两步,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缓慢。

从接待台那片背光的阴影里,一步一步,退了出来。

侧面窗户透进的午后日照,如同舞台上的追光,随着她后退的步伐,一寸一寸爬上了她的身体,最终,毫无保留地照亮了她的面庞。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遮掩,在这一刻,都被阳光彻底地揭开,展示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大厅里,响起一片难以抑制的、倒抽冷气的声音。

严疏的视线,也定格在了那张脸上。

没有口罩,没有围巾,没有任何试图遮盖的举动。左半边脸,皮肤是一种病态的、毫无血色的惨白,光滑得如同玉石。

而右半边......宛若地狱。

焦黑暗红、紫褐皱缩的皮肉扭曲纠结,如同熔岩冷却后的斑驳地貌,狰狞地覆盖了原本的皮肤。右眼受到了波及,眼皮低垂,只剩一道细小、暗红的缝隙,与左侧那完好却空洞的桃花眼形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对称。

那道分割线,从右侧太阳穴处划下,扭曲着经过鼻梁、嘴唇、下巴,将一张脸劈成了两个世界——半是生者的苍白,半是死境的焦黑。

阳光照在上面,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让那毁容的细节、那生与死交织的界限,变得更加刺目、更加残酷。

大厅里分明聚集了不少人,嘈杂的低语也尚未完全平息,可不知为何,她却忽然微微侧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越过所有的障碍,精准地、毫无偏差地,对上了站在人群后方、脸色苍白的严疏。

那一瞬间,后背的汗毛全部竖起,一股冰冷的寒意直冲天灵盖。

女人的目光仍旧停留在他脸上,却在回答那名不知所措的接待警员:“当然......有问题。”

呼吸开始不受控制地莫名加重,胸口沉闷地起伏。

严疏听见那个嘶哑破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竟隐约重新带上了那种熟悉的、仿佛永远游刃有余的、慵懒的轻笑腔调,让他的心跳骤然失控,像重锤般擂击着胸腔,一下,又一下。

他预感到——有什么东西,即将冲破那层他一直维持的认知壁垒。

那声音如同生了锈的锯齿,刮擦着每个人的神经,最终,缓缓吐出了一句话。

仿佛有一道惊雷,在严疏空白的脑海里炸开。

眼前,是女人一半沐浴在阳光下、一半沉没在阴影里的面庞,嘴角似乎再次噙上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耳畔,是周遭同事骤然爆发的、无法抑制的惊呼,混合着抽气和难以置信的议论,汇成了一片混沌的声浪,嗡嗡作响,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屏障,令人听不真切。

世界在旋转,声音在远去。

只剩那句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不容躲避地,烫在了他的意识深处。

她说——

“我,才是楚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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