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宝书网 > 心锚 > 第36章 叁拾陆

第36章 叁拾陆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他无法分清。复杂的情绪拧成了一股粗粝的绳索,勒得他胸腔生疼。

但不论如何,这番并不高明、甚至有些卑劣的攻心之言,却产生了效果。

迟昼原本近乎凝固的平静,被骤然撕裂。跳跃的火苗已经攀上他的手臂,可灼烧的痛苦似乎未能传递到他的神经。他只是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侧紧贴着的女人。

女人的衣摆也已蹿起火苗。缺氧让她脸色惨白,额头沁出冰冷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又被高温迅速蒸干。她微微喘息着,依赖地靠着他,显出罕见的脆弱与狼狈。

这一刻、这姿态,令时光仿佛倒流。迟昼迷茫的眼中,映出的不再是眼前这个面露痛苦的女人,而是多年前那个......总是带着伤痕、却又始终沉默隐忍的少女。

眼中那片归于死寂的平静,逐渐碎裂。某种深埋的、近乎本能的东西,在灰烬之中开始重新蠕动,再次凝聚。

迷茫渐渐被一种异常熟悉的眼神取代——多年前,他攥着刀站在邹婷面前时,也是同样的......决绝。

女人艰难地喘息,却感知到了他身体的僵硬和眼神的变化。她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手,常年挂在唇边的那抹弧度彻底消失,嘶哑的声音里,多年来第一次泄露出真实的恐惧:“别......”

话音未落,迟昼动了。

被火焰舔舐过半的身体,爆发出了近乎蛮横的力量。他弯腰,手臂抄过女人的膝弯与后背,猛地将她横抱起来,踉跄着转向被坠落吊灯阻塞的方向。

女人意识到了他的意图,开始疯狂挣扎,可缺氧带来的眩晕和干呕让她力道涣散,手指最终从他灼热的衣衫上无力地滑脱。

“活着......要活着啊......”迟昼呢喃着,声音被火焰灼烧得破碎不堪,吞噬了他最后的叹息:

“......楚遇。”

他抱着她,并未费神避过地上燃烧的杂物,直接踩踏而过,来到那盏熊熊燃烧、横亘在客厅中央的吊灯前。

地面滚烫,火星溅上皮肤,他却浑若未觉。

严疏立刻上前,隔着那堆燃烧的、噼啪作响的灯架残骸,伸出双臂。

迟昼最后看了怀中的人一眼,那双总是晦暗的眼眸里,此刻映着火光,亮得惊人。他牙关紧咬,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她整个人从燃烧的障碍物上方,猛地推送过去。

如同交付一件稀世的珍宝,又如同推开一个沉重的枷锁。

“不,不......”女人尖叫着,声音却被热浪无情吞噬。她在空中徒劳地伸出手,却只撕下了半幅被烧坏的衣袖,身体最终不受控制地越过了火墙。

衣带在越过吊灯时被彻底点燃,火焰猛然窜起,瞬间燎过她的侧脸和脖颈,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可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双眼充血,死死盯住浓烟中那个迅速被橘红吞没的身影。

她半边身子重重摔在客厅另一侧的地上,却立刻挣扎着要往回爬,如同扑火的飞蛾。

严疏一手接住她的上半身,一手用浸湿的毛巾奋力拍打她背上、发间的火焰,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开来。火苗渐熄,他迅速将另一块湿毛巾盖住她脖颈和脸颊上开始泛红起泡的伤口,隔绝了浓烟,也暂时摁住了她疯狂的扭动。

控制住她身上的火势,严疏喘息着抬头,望向窗边。

迟昼已经站不住了。

他蜷缩在玻璃窗下,烈焰彻底包裹了他,将他变成了一个摇曳的、模糊的火炬。火势愈发猛烈,热浪逼得严疏几乎无法睁眼。

他知道,到此为止了。

但在那片刺目的、跳跃的赤红中心,他似乎还是对上了一双眼睛——澄澈、释然,带着不可动摇的决绝,正被迅速攀升的痛苦吞噬。

火焰带来的剧痛终于突破了承受的极限,窗边传来一声不似人声的、漫长而凄厉的哀嚎。

然而那目光的焦点,始终固执地追随着那个在严疏拖拽下绝望挣扎、逐渐远离火场的身影。

他看着她在烟雾与火光中变得越来越小,看着她被拖到门口,最终消失在了视野边缘。

最后的意识里,无尽的灼痛中,迟昼拼尽全力,朝着那个方向,投去最后的深深一瞥。烈焰与浓烟织成了厚重的帷幕,眼前,只剩一片晃动的、灼热的橘红与黑暗。

一切感知,开始剥离、远去。

迟昼失去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地。皮肤在融化,骨骼在哀鸣,感官正被无边无际的炽热与麻木迅速抽离。

透过摇曳的烈焰与扭曲的空气,他恍惚间望见了窗外那片模糊的、白亮的天光。

在视线彻底被黑暗吞噬的前一瞬,一种奇异的感受,如同冰凉清澈的泉水,忽然毫无征兆地从灵魂深处漫溢上来,安抚了所有正在崩解的痛苦。

不是解脱,不是轻松。

是一种久违的、彻底放空后的、虚无的松弛。

那具承载了太多愧疚、爱恋、迷茫与割裂的沉重躯壳终于被卸下。那个漂泊无依、饱受压抑的负重灵魂,在这一刻,终于挣脱了所有桎梏,于炽热的湮灭之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完整的弥合。

烈焰开始咆哮,接纳了他最后的意识,彻底吞没了窗边的一切。

————————————

严疏半拖半拽,几乎是摔滚着将那女人弄下了楼。浓烟呛得他视线模糊,肺部像要炸开,全凭一股蛮力硬撑,才没在拐角处栽倒。冲出单元门的瞬间,清凉的空气涌入胸腔,激得他一阵剧烈咳嗽,近乎虚脱。

他踉跄着将女人放在几步外的草地上,自己则一屁股跌坐在地,胸膛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生死边缘挣扎了一回,此刻大脑一片空白。他怔怔地望着那扇仍在喷吐黑烟的窗户,半晌才垂落目光,定在几步外那个悄无声息的身影上。

他想过去看看她的情况,身体却像灌满了铅,一时动弹不得。

消防车的警笛终于撕裂喧嚣,由远及近。全副武装的消防员迅速涌来,有人注意到了他们,立刻快步靠近,询问情况。

严疏慢慢爬起来,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指向草地上的女人:“她!先看她!”

红黄相间的身影立刻将女人围住,挡住了严疏的视线。他向后挪了两步,试图理清脑子里乱麻般的思绪,可心跳依旧狂乱,始终无法平息。

没等他喘匀一口气,围拢的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夹杂着惊疑:“怎么回事?!哪来这么多血?!”

“先把她放下!”

“检查外伤!快!”

严疏心头一紧,一种深沉的、混合着某种不祥预感的滞重涌上心头。他猛地上前拨开人群,挤到了最前面。

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骤停。

女人无声无息地躺在草地上,衣物焦黑破碎,裸露的皮肤上是大片触目惊心的灼伤,红黑交织,有些地方皮肉已经翻卷。最骇人的是她的右脸——火焰狠狠舔过,留下一片糜烂的、正在渗出混浊液体的创面,脓液与血水如同融化的烛泪,缓缓淌过面颊,滴滴答答,落在身下的草叶上。

但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她身下。

草地已被浸染成一片深洇的、近乎发黑的暗红。那红色浓稠、黏腻,正以她的身体为中心,无声而持续地蔓延,仿佛地下有个泉眼,正在汩汩涌出生命的汁液。浓重的血腥味甚至压过了空气中的焦糊气息,直冲鼻腔。

周围的嘈杂似乎瞬间远去。严疏愣在那里,只看得见那片不断扩大的、刺目的红。

直到一名女性消防员厉声喝退过于靠近的人群:“都退后!散开!保持空气流通!”

在一片短暂的死寂和众人茫然的目光中,她上前蹲下,稍作检查,随后垂首默然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带上了些许惊愕,以及一丝职业性的悲悯,颤抖而清晰:

“她这是......流产大出血。”

严疏站在那里,如同被一柄重锤迎面击中。

世界骤然失声、旋转。耳鸣尖锐地啸叫,头颅内部传来炸裂般的剧痛,方才吸入的所有烟尘与灼热,仿佛都在此刻开始了反噬。

他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直直瘫坐下去。

眼前的一切——鲜红的草地、忙碌的白影、冲天的黑烟——都开始模糊、黯淡,几乎沉入无边的黑暗。

严疏不知道自己在冰冷的地上瘫坐了多久。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在黑暗的边缘飘荡,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焦急地穿透那片混沌:“师父?师父!您怎么样?伤到哪儿了?需要跟车去医院吗?”

是李涵。他蹲在严疏面前,脸上写满了担忧后怕,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路上实在太堵了,我......”

严疏缓缓抬起眼,目光却没有焦点。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喉咙里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试图撑起身体,双腿却软得像棉花,试了两次都没能成功,最后只能靠李涵用力搀扶,才勉强站了起来。

不远处传来车门关闭的闷响和引擎启动的声音,他茫然地转头望去。

一辆救护车的后门敞开着,几个急救人员正将一个担架平稳地推送进去。担架上覆盖着干净的白色布单,边缘整齐,不见任何污渍——所有的血迹、尘灰、还有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都已被仔细清理、包裹,仿佛刚才草地上那触目惊心的一幕,只是一场短暂的、血色的幻觉。

担架上的布单,勾勒出了一个人形的起伏,安静得令人窒息。

严疏知道,那下面是谁。

担架被完全送入了车厢深处,消失在阴影里。严疏的目光却像被钉住了,愣愣追随着那片移动的白色,直至它被车厢内的黑暗彻底吞没。

就在担架即将落定的一刹那,那团阴影的尽头......似乎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几乎是光影的错觉。像是......躺在上面的人,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向外凝视。

车厢内部的阴影浓重如墨,严疏其实什么也看不清。可那一瞬,一股冰冷的寒意却猝然从脚底窜上头顶,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不知道为什么。

可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冲向头顶。耳鸣再次尖啸起来,视野边缘阵阵发黑。即便被李涵紧紧搀扶着,他整个人也剧烈地晃了一下,膝盖发软,险些再次栽倒。

“师父!”李涵惊呼,用力稳住他。

“哐当。”

救护车的后门被利落地关上,隔绝了所有视线。红蓝交替的警示灯无声地亮起,旋转,将周围焦急的人影、焦黑的楼面、以及严疏惨白的脸,一次次拖入冰冷的光影循环。

车子启动、驶离,尾灯在烟尘中划出两道渐行渐远、最终模糊的红痕。

严疏久久僵立在原地,望着那已经消失的红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交替闪现两幅画面。

——六楼窗边,那个在烈焰中逐渐蜷缩、最终与火光融为一体的清俊身影。

——草地上,那一片无声蔓延、仿佛要浸透整个世界的、粘稠暗红的鲜血。

一个词,一个他曾在无数报告、卷宗、文学作品里见过,却始终觉得抽象、隔阂的词,此刻如同淬了火的烙印,带着滚烫的痛楚和冰冷的重压,缓缓浮现在意识表面。

他曾经以为,那只是一个......用于形容痛苦的文学性词汇。

但是此刻,他理解了。

那是一种确切存在的、可被目睹的状态。是□□被强行留在人间,继续承受每一下呼吸都带来的剧痛;是灵魂所皈依的全部意义,就在瞳孔深处寸寸焚毁,永堕虚无的无助。

生不如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