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疏抬起眼,目光穿过养老院明净的玻璃窗,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职责,就是亲手打碎那些看似安稳的幻梦,掘开被时光掩埋的真相——哪怕真相灼人,即便无人期待。
脚步,还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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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燕园的路上,那个疑问如同跗骨之疽——为什么是现在?
更深层、也更让严疏难以理解的是——为什么是“燕园”?
燕园疗养院,这座城市里颇为顶级的养老所之一,环境优渥、服务周到,费用也高昂得令人咂舌,严疏甚至知道不少领导都将长辈安置于此。
那几乎是另一个世界,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与迟昼、简宁的生活格格不入。
是她对李琳随口编造的谎言,只为留下一个“孝顺”的虚名吗?可这印象,对现在的她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在与那女人的无形角力中,严疏早已形成一种近乎本能的认知——她的每一个举动,背后必然有着精密的算计。
这一次,算计的又是什么?
带着满腹疑云,他驶入燕园的停车场,走向前台。
严疏亮出证件,为避免打草惊蛇,并未提及简宁,只要求查阅近期的入住登记。前台请示经理后,他在电脑屏幕上看到了名单——“王淑”二字赫然在列,入住时间正是昨天傍晚。
他的目光落在表格末尾的“账户状态”栏。简宁名后,标注着:长期储户。
“储户?”他皱眉询问。
前台探头看了一眼,解释地很直接:“我们支持按月或按年缴费。‘长期储户’,是指预先存入大额款项的客户。”
进来时,严疏已瞥见过园内宣传,对这里的年费已经有所耳闻——一年将近四十万。这样的地方,她竟成了“预存款用户”?
一股莫名的不安猛地攫住了他。严疏蹙紧眉头,声音不自觉带上了一丝急切:“能调出近期的缴费流水吗?”
前台操作了几下,一份详细的缴费报表便展现在了屏幕上。他迅速锁定“简宁”二字,目光急急向右扫去,落在“缴存金额”那一栏。
字符有些长。他对数字不太敏感,于是眯起眼,心里默数位数。
个、十、百、千、万、十万......
百万。
呼吸骤然停滞。
一百五十万整。
这个数字......他见过。上一次,是在楚谕那份人身保险的理赔资料上。
那是焚身烈焰之后,她为二人留下的“保障”。而此刻,竟被全数取出,一分不剩地汇入了这里。
一瞬间,所有线索被这个数字强行焊接在了一起,发出刺眼而冰冷的光。
这绝不是孝心,也远超赎罪的范畴。
这更像是一种......了结前的托付。
一种清空账户、了无挂碍的托付——意味着那两个人,已经不再需要钱了。
几天前,迟昼那彻底崩解、宛如死灰的神情,猛然撞回严疏眼前。
严疏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听见血液冲上耳膜的轰鸣。下一秒,他已转身朝外狂奔,将身后前台疑惑的呼唤彻底抛在脑后。
脑中只剩一个声音在尖锐嘶鸣,反复穿刺——
要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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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发动车子的。意识重新聚拢时,车已在通往市区的路上疾驰,窗外的景物模糊成一片拉长的色带。他摸出手机,在通讯录里仓促翻找,拇指重重按在“李涵”的名字上。
电话刚被接起,严疏的话便劈头盖脸砸了过去,完全失了往日的沉稳:“快去迟昼家敲门!确认一下出没出事!快!”
电话那头的年轻刑警明显愣了一下:“师父?出什么......”
“快去!”严疏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嘶哑,“可能要出事!”
李涵虽不明所以,但师父语气里罕见的惊惶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明白!”
燕园环境清幽,代价便是远离尘嚣。来时不觉得,此刻这条路却仿佛如此漫长。严疏将油门踩得更深,仪表盘指针不断向右偏转。
手机终于再次响起,他立刻按下接听键。
“师父,”李涵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慌乱,“家里没人!敲了很久,一点动静都没有!”
严疏的心直直沉了下去,像坠入了冰窟。
“师父?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听不到回应,李涵更慌了:“今天工作日,他俩上班去了吧?”
工作日......这个最寻常的可能此刻成了唯一的希望。严疏声音发紧,语速更快:“那就去博美4S店!看看迟昼在不在岗!快!”
“好!”李涵那头传来车门开关和引擎声。
严疏挂断,思考了片刻,手指开始急促地在手机相册里滑动,找到了那张之前拍下的、带有咖啡店号码的照片,焦躁中来回折腾了几次,才把号码输对。
电话通了,一个礼貌的女声传来:“您好,忘川咖啡。”
“我找你们店长简宁,她在吗?”严疏语气急切。
“啊,抱歉,”接电话的店员语气里带着歉意,“店长今天请假了。您有事的话可以......”
后面的话严疏已经听不清了。“请假”两个字,将他最后那点侥幸也钉死了。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不需要再等李涵确认了。
一个请假,一个......大概率也不会在岗。在这个寻常的工作日,他们同时消失了。
在这个......楚谕留下的保险金被一次性清空、迟昼精神状态彻底崩溃的时间节点。
刑警分队门口,简宁最后那句看似平静的询问,此刻带上了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他们恐怕......会走向自毁。
这个结论并非源于严密的逻辑推理,而是一种在漫长交锋中浸染出的、毛骨悚然的直觉。
那女人处心积虑,瞒天过海,连传唤都已安然度过,即便严疏仍旧不肯放手,但也不得不承认——从法律和证据层面看,她......已经成功了。真相已随烈焰埋葬,完美犯罪已然达成。
一个胜利者,怎么会走向绝路?
理智和逻辑上都说不通,但直觉在疯狂尖叫。此刻严疏脑海里反复闪现的,是迟昼那彻底灰败、宛如灵魂被撕裂的眼神,是那女人清冷面具之下,眼底深不见底的寒意与空洞。
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在不断颠覆他对“动机”和“逻辑”的认知。
在那由极端情感、深沉愧疚与扭曲执念编织的罗网里,他所谓的“逻辑”,已不知被第几次颠覆、碾碎。
在那些深不见底的情感与人性纠葛面前,冰冷的逻辑......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手机再次响起,屏幕上跳动着李涵的名字。
严疏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指尖冰凉。他慢慢将电话举到耳边。
“师父,”李涵的声音传来,带着证实了某种糟糕预料的沉重,“迟昼......也没去上班。”
果然。
严疏的目光投向车流前方,城市的天际线在远处起伏。他踩下油门的力道没有松懈,但一种深深的、冰冷的无力感,正顺着脊椎蔓延上来。
他好像知道他们可能在哪里,但仿佛......哪里都可能是终点。
冷汗无声地爬上脊背。严疏抓着手机的指节用力到发白,大脑在混乱中疯狂运转,试图从一片混沌里撕开一个口子。
记忆碎片飞速掠过——与迟昼的对峙,与简宁的对话,问询室里的每一句回答......
前方车辆忽然亮起刺眼的刹车灯,严疏猛地踩下刹车,身体因惯性前倾。减速的同时,那抹骤然闯入视线的红色尾灯,忽然点醒了他。
——“我们打算结婚了。也许......就在这几天。”
当时只觉是她虚晃一枪的敷衍,此刻却成了黑暗中唯一闪烁的坐标。
“民政局!”他对着尚未挂断的电话嘶喊出声,声音劈了岔,“去民政局!快!”
电话那头的李涵显然没跟上这跳跃的思路:“......啊?”
“查他们有没有办结婚登记!现在就去!”严疏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狂跳,“如果有人拦着不给查,就打给赵队,我会提前联系他!一定要快!”
李涵虽然不明所以,但师父话语里那种濒临断裂的急切让他不敢耽搁:“是!我这就去!”
挂断李涵的电话,严疏立刻拨给赵队。先前强行维持的冷静几乎瓦解,他有些语无伦次,几乎是在把破碎的信息往外倒:“赵队......养老院那边......一百五十万,楚谕的保险金,全存进去了......现在也找不到他们人,可能要出事......”
他断断续续说着自己的想法,末了几乎是在恳求:“我知道我缺乏说服力......但我太了解那两个人了!他俩像绑在一起的石头,走到这一步,一个沉了,另一个也不会浮着!”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赵队没有像往常那样斥责他异想天开,甚至没有打断他混乱的陈述。直到严疏说完,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才被打破,赵队的声音低沉地传来:
“我会联系那边,给李涵开绿灯。”
严疏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赵队的声音就再次响起,更沉、更缓:“但是老严,这是最后一次。传唤无果之后,沈队已经往上递报告了。你......心里要有数。”
严疏感到一阵混合着感激与愤怒的灼烧感。
他能理解体制的界限,也能体会赵队的难处,却从未像现在一样不齿于所谓的“流程”、“体系”、“官僚”、“晋升”。
可最终,他只能咬着后槽牙应声:“......我明白。”
赵队叹了口气,挂断电话。他闭目静候,片刻之后手机果然响起,“李涵”二字跳跃闪烁。
他接通,没等对面完整说明情况,便公事公办地开了口:“我是刑警分队赵恒。现在可能存在特殊情况,请......”
严疏的车刚驶入城区,电话便再次响起。是李涵,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颤抖:“师父,您真神了!他们两小时前刚登记完!您怎么知道的?”
没有预料中的如释重负,严疏的心反而像一块石头,直直坠向更深的冰渊。他沉默了一瞬,才涩声开口:“他们当时......什么状态?表情,言语,任何细节,什么都行。”
李涵顿了顿:“您稍等,我让经办人和您说。”
一阵窸窣声后,一个温和的女声接起电话:“您好,我是今天为那对情侣办理登记的工作人员,请问您想了解什么?”
“那两个人,”严疏语速很快,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办手续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任何细微的都可以。”
这个问题很有些宽泛。工作人员蹙眉回想了几秒:“异常......好像也说不上。两个人看起来很亲密,填表、拍照都很配合,流程走得也快......”她犹豫了一下,“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感觉......呃......大概是拍照的时候吧。两个人都在笑,但我在边上看着,就莫名觉得心里有点......不得劲?”
她斟酌着用词,试图捕捉那种模糊的玄妙感觉:“怎么说呢......不是不高兴,也不是紧张,就是......笑容没什么感染力,不像大多数准新人那种发自内心的开心吧。不过这其实也很常见啊,那种经历了五年十年爱情长跑的情侣,登记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样,已经没什么新鲜的了......”
长跑......
真是个精准到残酷的词。
“明白了,谢谢。”严疏压着心头的焦躁,“另外,他们有提到......接下来的去向吗?”
工作人员这次回答得很快:“盖完章恭喜的时候我顺便问了,那位女士说没什么特别的......”她稍微回忆了一下,“她的原话是,‘我们要回家了’。”
我们,要回家了。
短短六个字,如此平平无奇,甚至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暖意。
严疏没再追问,等李涵接回电话后吩咐他赶回迟昼家,随后直接改道,也朝着城西而去。
距离在不断缩短,而那股不祥的预感却像深夜涨潮的海水,逐渐漫过了理智的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