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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叁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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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遇收紧了手臂,闭上了眼睛。怀里是沉重的铁罐,背后是无声的母亲。

她就在这一前一后的寂灭之间,静静地等待。

意识如沉船般缓缓下坠,单调乏味的过往开始倒带——稀疏的、灰白的、无声的。只有两张脸交替闪现,如同坏掉的幻灯机:母亲狰狞的嘶吼,迟昼沉默的陪伴;咒骂,静坐;摔碎的碗,递过来的饼干......下一秒画面又迅速切换,变成母亲温柔的呢喃,和迟昼清晰的讲题声。

她的人生太短了,连在这赴死的混沌边缘,都酝酿不出一种清晰的情绪。她甚至辨不清自己心头的那片麻木,究竟是悲、是空。

“小遇......”

恍惚中,楚遇听见了母亲的声音。不是尖锐的,不是癫狂的,是那种在记忆里几乎褪尽了色的、温柔低缓的呼唤。

真暖和啊。她无意识地将脸颊贴近冰冷的铁罐,仿佛那是母亲曾经温暖的掌心。

“小遇......”

那声音再次响起。更轻,也更真实,带着一种......虚弱的穿透力。

楚遇倏然睁眼,猛地回头——

地上,邹婷正望着她。

也许是迅速失血后的短暂昏厥,也许是濒死前身体的欺骗性沉寂,也许仅仅是因为楚遇试探时的慌乱和毫无技巧——此刻,邹婷竟又睁开了眼。腹部的伤口已不再涌血,暗红在手边凝固成一片阴影。脸色惨白如纸,每一次呼吸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可那双眼睛,却前所未有的明亮、澄澈。

过往所有的浑浊、暴戾、疯癫,像被这场死亡危机骤然洗去,只剩下罕见的清明。她看着女儿,看着女儿怀里冰冷的物件,目光扫过放在阀门上的手,扫过地上的火柴——瞬间,便什么都明白了。

楚遇彻底愣住了,好几秒后,身体才如梦初醒般猛地一颤,手忙脚乱地去关阀门。拧反了?拧不动?她不知道,只是指尖冰冷又僵硬。

“小遇......”邹婷又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她没有再看阀门,而是用尽力气撑起身体,一点一点,挪到了楚遇身边。染血的手抬起,轻轻地、坚决地,覆在了女儿颤抖的手上。

那不是濒死者回光返照的虚妄,而是一种用尽最后生命力点燃的、无比清醒的决然。

楚遇僵住了,缓缓转回头。

习惯性的恐惧涌了上来,她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们不是故意的”,可喉咙却被什么死死堵住,词句在舌尖全部冻结。

邹婷望着近在咫尺的女儿,目光穿透她的泪水和恐惧,直直看进那迷失的眼底。

楚遇脑子像被塞满了湿透的棉花,又沉又懵。她僵着身体,等着预料中的责骂、尖叫,或是更糟的东西。

然而没有。只有一声极轻、极缓的叹息,拂过了死寂的空气。

“小遇......”母亲的声音传来,虚弱,却异样地平稳清晰,带着一种她只在梦中幻想过的、尘封已久的温柔:“离开这儿......好好活下去。”

楚遇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她没什么激烈的反应,泪水却骤然模糊了视线。

在这样近的距离里,她终于看清——母亲眼底没有了癫狂、戾气,没有了怨毒、恐惧。那里,只剩一片即将熄灭的灰烬,却奇异般地被最后的理智吹拂得异常干净、透亮。

在这生命逐渐流逝的最后时光里,折磨了邹婷半生的迷雾,仿佛被一阵狂风骤然吹散。如同被风暴肆虐了太久的海面,在沉入永夜之前,终于映出了一丝澄澈的月光。

浑浊的视线落在女儿脸上,过往如劣质电影般寸寸浮现——家人决绝的背影、楚正山温和的微笑、楚怀平笨拙的照顾......长椅上被遗弃的襁褓、女婴发紫的小脸、摇摇晃晃扑向自己的小身体、牙牙学语时那声含糊的“妈妈”......

最终,画面定格在眼前这张脸上——和她并不相像,却出落得别样柔美。

可那上面......正被一层日益厚重的、灰蒙蒙的绝望侵蚀。

邹婷深深望着面前的少女,想抬手摸摸她的脸,可捂腹的手不敢松,撑在煤气罐上的手也不能移。她只能急促地喘息,用尽力气重复,声音低微却字字清晰:

“走吧......小遇......走吧......”

那声音像一把钥匙,猝然拧开了楚遇心里某个几乎锈死的阀门。空洞的茫然轰然溃堤,化作汹涌的悲伤,裹挟着十七年的委屈、恐惧,以及始终不曾完全断绝的依恋。

楚遇痛哭失声,猛地扑上前,紧紧抱住了眼前这个给过她最深伤害的女人:“妈......对不起......对不起啊......”

邹婷靠着冰冷的铁罐才勉强撑住,却已无力回抱。胃部的癌痛和腹部的刀伤交织啃噬,几乎要抽干她最后的气息,可迷蒙了半生的神智,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闭了闭眼,仿佛回到了更久远的、尚且温存的年岁,语调轻柔得不像话:“没事的......小遇......没事的......”

她几乎是用气音在女儿耳边呢喃,一字一句,清晰刻骨:“小遇,所有的事......都不怪你。你要好好的活,不准犯傻,听见没有......”

这清醒而温柔的嘱托,比过往所有歇斯底里的伤害更让楚遇心碎。她哭得浑身发抖,只能更紧地、绝望地抱住母亲,像溺水者紧紧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又像退回了毫无记忆的婴儿时期,只剩下靠近母亲的本能。

邹婷缓了口气,残存的意识挣扎着聚拢,想起了另一件要紧的事。

“那个小子......”

楚遇的眼泪流得更凶。

邹婷费力地垂下头,干裂的嘴唇贴近女儿冰凉的耳廓,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烙刻进去。

“妈......也不怪他。”

怀里的身体猛地一颤。

“小遇,没事的......”邹婷仍在继续,气息微弱却执着:“等妈走了......你去找他。他对你很好,妈......还没全瞎。”

楚遇什么也说不出,只能任由滚烫的泪浸湿母亲单薄的肩头。

“但是......”邹婷语气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被半生痛楚淬炼出的、沉甸甸的告诫,一字一顿:

“别让他......有机会抛弃你。”

“在那之前......你要先离开他。”

“一定一定......别像妈妈一样。”

她低低叹出一口气,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心力:“走吧,小遇,走吧......”

楚遇只是哭,抱着母亲一动不动。

邹婷眼底的清明开始摇晃、碎裂。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回了那种熟悉的、尖利而破碎的调子:“走......走啊!滚!滚出去——!”

她猛地低下头,一口狠狠咬在女儿肩头,牙齿深深陷进皮肉,含糊地呢喃着什么,不知是恶毒的咒骂,还是劝慰的驱逐。

尖锐的刺痛穿透了悲伤,楚遇浑身一颤,终于松开了手,从那短暂得如同幻觉的温暖怀抱里抽离出来。

她瘫坐在地上,像被剥去了所有甲壳的软体动物,赤裸地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所有的防御都已崩塌,只剩最为原始的本能还在运作——流泪,无止境地流泪。

楚遇开始一点点地后退,手脚并用,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盯着那个取代了她、重新抱住煤气罐的佝偻身影。

她要记住,把这一刻、这个人,用视线刻进记忆的最深处,哪怕那里......早已伤痕累累。

邹婷低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脸。她没有动,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粗重断续的喘息,发出了最后的嘶喊:“滚!滚——!”

随即,像是燃尽了所有,那声音陡然跌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柔的呢喃:

“......不要回头。”

楚遇退到了门边,冰凉的门把已硌进掌心,她颤抖着握住,借力踉跄站起。

她站在那狭窄的明暗交界处,最后一次望了进去——模糊的泪眼里,那个身影匍匐在客厅中央,只有小小一团,仿佛已与铁罐融为一体。

楚遇再也承受不住。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喉咙深处迸出,不似人声,更像濒死动物最后的哀鸣。她猛地转身,跌撞着冲进浓稠的夜色,放声痛哭。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锁舌轻响,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直到此刻,瘫坐在地的邹婷才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门板。

眼底那些经年累月沉淀的愤怒、癫狂、恐惧与不甘,像被一块无形的海绵吸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空旷的、近乎透明的平静。

按在煤气罐上的那只手开始用力,枯瘦的指节逐渐泛白。

阀门起初纹丝不动,随即在那股源自燃烧生命的决绝力道之下,开始发出艰涩的摩擦声,缓慢又坚定地被逐渐旋开。

她松开手,捂着腹部,用肘部支撑着,一点一点挪到了门边,抬手,扣上了锁。

做完这一切,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下来,缓缓环视这个她生活了半辈子的“家”。

这里,曾经有过三个人。也许......本可以有第四个、第五个。

如今,却只剩下一室挥之不去的刺鼻气息、浓得化不开的死寂,和一个......终于走到尽头的女人。

邹婷能感觉到,生命正从腹部的伤口和衰败的胃袋里汩汩流出。她咬着牙,拖着身体,再次一寸寸挪回那个冰冷的铁罐旁。视线已经开始晕染、模糊,但她还是准确地在冰冷的地面上,触到了那个小小的、方方的硬纸盒。

火柴。

她颤抖着摸出一根,紧紧攥在枯瘦的指间。粗糙的磷头抵着掌心,传来细微的、真实的触感,仿佛直到此刻,才终于握住了那个从未真正拥有过的、渴望了一生的锚点。

邹婷向后靠去,脊背贴上煤气罐冰冷坚硬的弧面。最后一眼,望向了这个承载了所有幸与不幸的牢笼。目光扫过每一件熟悉的旧物,却已没了留恋,只剩一片空洞的淡然。

她阖上了眼。

黑暗从内里涌上,温柔地包裹住她。体内的疼痛、寒冷、虚弱,仿佛都在渐渐退远,变成了一种漂浮的、失重的幻觉。她在纯粹的黑暗之中起起伏伏,不知时间,不问方向。

邹婷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等了多久。

一生乏味沉痛的走马观花?一点可悲的、对尘世的最后贪恋?

或许什么都没有。只是在将残存的意识缓缓收束,试图凝聚成最后一点力量。

意识的最后浅滩上,浮现的不是楚正山慈和的笑,不是楚怀平温热的唇,也不是楚遇娇小的脸。

而是一个陌生的、模糊的、属于女人的轮廓。是那个为了带她来到这世上......付出了生命的女人。

可她甚至......未曾见过她的模样。

一丝极淡的、难以辨认的情绪,像水底的气泡,轻轻浮起,又悄然破裂。

邹婷的嘴角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模糊的、近乎虚幻的弧度,像极了她的女儿时常会露出的,那种安静到脆弱的笑容。

楚遇。楚遇。

在几乎将她淹没的昏沉与痛楚中,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那真是她......幻梦般的女儿。

邹婷捏住手中细小的火柴,将磷头抵上了粗糙的地面。

“嗤——”

第一下细微的摩擦声后,什么都没发生。仿佛连上苍,在这最后一刻都兀自迟疑。

邹婷没有睁眼,只是唇角那点虚幻的弧度,更加真切了些。

手腕凝聚起生命最后的力量,向前狠狠一送。

“嗞——”

一道细小、炽烈、夺目的光芒,从她指间迸发。

它吻上了空气中那无形无味、却已无处不在的浓郁气息。跳跃的火光映亮了邹婷苍白平静的面庞,映亮了身后那扇紧闭的门,穿透了门内浓稠得令人无望的黑暗。

赤红的火焰猛地窜起,沿着看不见的轨迹开始狂奔,舔舐过墙壁、家具,蒸发了遍地流淌的血液,融化了无处不在的指纹,销毁了那个印着血手印的木桌,吞没了那个倚着铁罐的瘦弱身影。

临了的平静释然,半生的痛苦癫狂,全部都被卷进了辉煌残酷的光与热。

在这一刻,再无分别。

烈焰腾空,照亮了窗外沉凝的夜。半边天幕,逐渐被染成一片深红。

绚烂、温柔,远远看去,宛若一场盛大的火烧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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