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来的!说啊!到底哪来的——!!”
楚遇脸颊火辣辣地疼,耳中嗡嗡作响,却心知绝不能说实话,否则母亲必将陷入万劫不复的疯狂。可在极致的恐惧和连续的耳光下,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背叛了意志,视线不受控制地、求救般投向了卧室门口——
迟昼僵硬地杵在那里,脸色惨白,早已被这超出理解范围的狂暴与混乱,震慑得失去了所有反应。
邹婷的理智虽已被厚重的阴翳蒙蔽,但在暴怒的催动下,感官却如野兽般异常敏锐。她立刻捕捉到女儿那细微的视线偏移,顺着那道惊慌的目光猛地扭头,再次看见了那个擅自闯入家中的少年。
她愣了一瞬,好像直到此刻才真正惊觉还有外人在场。
可这短暂的停顿立刻又被汹涌的狂怒吞没。邹婷意识到了什么,转回头,手指攥紧楚遇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提起来又狠狠掼向地面,声音嘶哑如裂帛,仿佛字字泣血:
“他送的?!这项链他送的?!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邹婷不由分说地揪着头发将楚遇拉起,连续几个耳光狠狠扇过去,尖厉的质问伴随着巴掌声在屋内炸响:“你和他干什么了?!你们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那小子凭什么送你这种东西?!说啊,说啊——!!”
楚遇被打得偏过头,脸颊迅速红肿,痛苦地呛咳着,努力辩解:“只是个纪念品......妈,我们什么都没做......真的......妈......”
邹婷充耳不闻。她的嘴角怪异地向上咧开,形成一个惊悚的弧度,双眼圆睁,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近乎非人的、狂热而浑浊的精光。
“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她声音陡然拔高,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恐怖图景里无法自拔,继续癫狂地自语:“你们约好了......要一起跑是不是?!丢下你快死的妈,好跟那小子远走高飞,是不是?是不是——!!”
长久以来的隐秘阴霾化作了灭顶的恐惧,混合着身体内部日夜不休的绞痛与衰败,在这一刻,终于熔断了邹婷脑中最后的弦。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颤抖的手摸索着抓起地上那条冰冷的金属项链,链身在昏暗中划过一道黯淡的弧光,朝着女儿的脸狠狠挥去——
“啊——!”楚遇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下意识抬起手臂护住头脸。
实心钢制成的链绳带着风声抽在她细瘦的胳膊上,剧痛瞬间炸开,让楚遇眼前一阵发黑,整个手臂都被短暂麻痹,一时失去了所有反抗和躲避的能力。
邹婷对此毫无知觉,手臂再次扬起,链坠在空中晃动。然而这一次,在下落的轨迹完成之前,一只手猛地从后方伸出,死死抓住了那枚日月纠缠的图腾吊坠。
邹婷狂暴地扭头,对上了迟昼那张布满冷汗、惨白如纸的脸。少年浑身都在剧烈颤抖,牙齿格格作响,右手却死死攥住了项链的吊坠部分,指缝间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渗出。
邹婷从喉咙里挤出一串断续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好......好......”随后她不再看向迟昼,只是凭借着一股源于生命末期的、可怕的蛮力,拼命要将项链夺回,再次砸向身下的女儿。
那垂死挣扎般的爆发力出乎意料地大,让身量已然不矮的迟昼也是一个趔趄,险些扑倒。链身在空中危险地晃荡,几乎要擦过楚遇的眼睛,吓得她发出更为凄厉的尖叫,拼命扭动身体向后缩。
那充满极致恐惧的尖叫像一根冰锥,刺入了迟昼耳中。他一个激灵,再也顾不得其他,闭上双眼开始不管不顾地向后拽。脑子里只剩了一个念头——不能再让楚遇受伤了。
迟昼不知道这场噩梦般的角力到底持续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但时间在尖叫、喘息和血腥味中被扭曲拉长。他始终没有松手,直到楚遇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刺破混乱:
“阿昼——松手!!”
迟昼猛地睁开眼,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地一颤。
邹婷仍死死抓着链绳的另一端不肯松手。然而在方才盲目的、全力的拉扯中,整条项链已被扯直,不知怎地竟滑脱、回环,套过了邹婷头顶,此刻正紧紧勒在她脖颈上——迟昼向后拽,她抓着前端不放,力量不济之下,反而被那绷直的钢链陷入了皮肉。
迟昼看清情况后慌忙松开紧握的吊坠,踉跄着向后猛退两步,直到背脊重重撞上冰冷的墙面才勉强站稳。掌心传来湿热的刺痛,但此刻已被更大的慌乱彻底淹没。
重新获得呼吸的邹婷脑中一片混沌的眩晕,眼前因缺氧而阵阵发黑。她垂着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披散的长发黏在汗湿的脸颊和脖子上,在昏暗光线下形如鬼魅。
整个客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迟昼与挣扎着撑起身的楚遇,一前一后僵立在邹婷前后,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只能眼睁睁看着中间那个披头散发、脖颈上还滑稽又恐怖地套着一条金属链的女人,喘着粗气缓缓起身。
整个过程异常安静,只有粗重不匀的喘息和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空气凝固得仿佛定格,弥漫着一种近乎超现实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寂静。
邹婷爬了起来,脖颈上冰凉的触感似乎并未引起她的注意。她透过凌乱发丝的缝隙,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钉子,死死钉在颤抖不止的迟昼身上,一动不动。那眼神空洞,却燃烧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彻底癫狂的火焰。
片刻之后,她忽然动了。动作僵硬却目标明确,两步跨到茶几旁,枯瘦的手一把抄起了那个沉甸甸的、铁皮外壳的老式开水瓶。
“妈——!”楚遇率先从恐惧中惊醒,扑上前想抱住母亲的胳膊。
邹婷那副被病痛和疯狂侵蚀得残破不堪的身躯,此刻却爆发出一种反常的、回光返照般的灵敏与蛮力。她猛地转身,将开水瓶坚硬的底部狠狠顶在楚遇胸口。
“呃!”楚遇闷哼一声,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击打得向后倒退,胸口一阵滞闷的剧痛,一时间呼吸困难,蜷缩着身体蹲在墙角,半天缓不过气。
邹婷看也没看倒在地上的女儿。她缓缓转过头,睁着那双布满血丝、空洞得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眼睛,拎着沉重的开水瓶,一步,一步,朝着紧贴墙壁的迟昼,缓慢而稳定地逼近。
脚步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踩在了迟昼濒临崩溃的神经上。那瘦骨嶙峋的身影,此刻俨然化作了实质的梦魇。
迟昼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面,双腿发软,只能沿着墙壁一点点横向挪动,试图拉开距离,后腰却“咚”地一声撞上坚硬的餐桌边缘,宣告着退路已绝。
极致的恐慌中,他双手胡乱地向身后的桌面摸索,指尖忽然碰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他想也没想地一把将其握在手中,双手举到身前,颤抖地对准了步步逼近的邹婷,声音哆嗦得几乎不成语调:
“别......别过来!”
邹婷的脚步果然顿住了。
几秒令人心脏停跳的沉默后,她忽然发出一串嘶哑、断续,如同夜枭般的尖笑:
“呵......小子......你想杀我?”
迟昼一愣,在极度的混乱中下意识低头瞥去——
黑暗中,一抹冷硬锐利的光泽刺痛了他的双眼。
握在他颤抖双手中的,赫然是一把闪着寒光的细长厨刀。刀刃在窗外渗入的微光下,反射着令人心胆俱寒的幽芒。
迟昼手腕一软,刀尖几乎垂下,但下一秒,对眼前这个疯狂女人的恐惧又压倒了一切。他再次用尽力气将刀子举高,颤抖着竖在身前,带着哭腔重复:
“别过来......求求你别过来......”
身形瘦弱、形容枯槁的邹婷,面对着一个手持利刃、血气方刚的少年,眼中却没有丝毫畏惧。她嗤笑一声,仿佛觉得无比滑稽,依旧拎着那沉重的开水瓶,继续向前缓慢挪动,同时用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调轻轻呢喃:
“你觉得我虐待她,想杀了我泄愤......是吗?”
“不!不是的!”迟昼疯狂摇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你不要再过来了.....放下.....放下瓶子......求你了......”
邹婷对他的哀求充耳不闻。她咧开嘴角,露出森白的牙齿,仍在一步步缩短那致命的距离,梦呓般继续着她的审判:
“你觉得杀了我,她就解放了,就能带她远走高飞了......是这样吗,小子?”
迟昼双手紧握着刀柄,指节捏得发白,却控制不住那剧烈的颤抖。他背靠着紧贴墙壁的餐桌,缩在狭小的角落里,已经退无可退。
眼前,只剩下那张疯狂的憔悴面孔,和那不断迫近的开水瓶轮廓。
“你想都别想——”几乎已经贴到面前的邹婷,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话音未落,她已骤然暴起,抡起沉重的铁皮开水瓶,带着风声朝着迟昼拦腰横扫过去:“她是我的——!!!”
迟昼惊骇之下本能地扭身闪躲,猛地向侧面扭身,开水瓶冰凉的铁皮外壳擦着他的髋骨狠狠砸在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墙皮都簌簌落下。
一击不中,邹婷的疯狂已达顶点。她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嚎叫,双手再次托起开水瓶,用尽全身残存的、病态的力气,朝着迟昼的脑袋狠狠顶撞过去。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迟昼已吓得肝胆俱裂,紧紧闭上了眼睛。黑暗降临的瞬间,求生的本能彻底接管了身体,他也同样发出一声嘶哑破碎的呐喊,双臂随着身体蜷缩而无意识地、胡乱地向前一推——
“噗嗤。”
一声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利刃刺入软物的闷响。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震动,开水瓶彻底脱手,重重砸在地上。
两声响动几乎重叠,却又微妙地错开,在死寂之中,刻下了截然不同的印记。
那一刻,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
迟昼大脑一片混沌的空白,什么也无法思考,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紧紧闭着眼,僵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冰冷的恐惧重新渗入四肢百骸,才终于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
面前,是邹婷那张扭曲、苍白、布满汗珠的脸,近在咫尺,几乎贴上了他的鼻尖。
可那双刚刚还布满狂暴血丝的眼睛,此刻却有些失焦,瞳孔微微扩散,直勾勾地看着他,里面翻涌的狂暴不知何时已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种空洞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寂灭。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如同破旧风箱漏气般粗重而断续的喘息,每一次抽气,都带着粘稠的颤音,愈来愈弱、愈来愈弱。
邹婷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两步,身体摇晃得像风中残烛。她一只手死死按着自己的腹部,另一只手在空中无意识地、凌乱地挥舞抓挠,仿佛想抓住什么支撑。
手指先是胡乱地扒上餐桌边缘,却因沾染了湿滑粘腻的液体而抓握不住,徒劳地划出一道湿痕。她失去了平衡,身体歪斜,又企图抓住旁边椅子的靠背,却因为用力过猛,反而一把将椅子带翻。
“滋啦——”
椅子倒地,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她自己也随着这股力道猛地向后仰倒,重重摔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再无动静。
黑暗、死寂,再度降临。
直到这时,迟昼才重新开始呼吸,却是短促、破碎、完全无法控制的急促喘息。意识像潮水般一点点涌回,随之而来的,是手掌上清晰的、无法忽视的感官反馈——
温热。黏腻。湿滑。
他整个人都僵硬了,脖子像是生了锈的机械,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光线太暗,看不真切。
但原本在黑暗中反射着窗外微光的冰冷刀刃,此刻却一片沉黯,仿佛已被什么浓稠的东西彻底包裹、吞噬了光泽。
在这一刹那,他的呼吸彻底停滞。而心脏,却在胸腔里开始了疯狂到几乎要炸裂的、无声的暴跳。
厨刀从他完全脱力的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却令人心悸的声响。
迟昼颤抖着,如同帕金森患者般,极其艰难地将两只手掌摊开,举到眼前。
他死死地盯着,瞳孔在黑暗中缩成针尖。
在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下,掌心那一片浸染的、红到发暗发黑的黏腻,刺目得令人作呕。
血。
迟昼彻底愣住了。
整个世界,连同时间本身,仿佛都在这一片粘稠猩红的视野里,凝固成了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