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领口,沉默落座。空气仿佛比之前更加粘稠,带着未曾散尽的悲苦余味。
过了很久,久到李涵几乎以为这场问询会以无尽的沉默告终时,严疏才终于有了动作。他再次取出那张项链的照片,动作缓慢地推过桌面。
“麻烦你看看这个。”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见过吗?”
迟昼缓慢地抬起眼皮,目光涣散地落在照片上。他皱着眉,眼神空洞地凝视了那枚设计夸张的日月挂坠许久,才终于低沉地开了口:“有印象。是我......买给楚遇的。”
“什么?!”
这平淡无奇的简短回应,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猝然劈进了严疏的脑海,炸得他耳中嗡嗡作响,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
因为这项链接连出现在两代死者的脖颈上,他的第一质询对象自然就是那个女人。可迟昼此刻平平淡淡给出的答案,却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掀翻了认知的轨道。
楚谕曾亲口对宋朗说过——这项链,是她母亲的遗物。
“遗物”确实没错,但它的来源......竟是迟昼送给少女楚遇的礼物?
可是......对于邹婷而言,女儿同学赠送给女儿的纪念品项链,怎么会出现在她的颈项上?
是出于病态的妒忌,从女儿那里抢夺而来?还是......
那并不纤细、由实心钢材打造的链绳部分,忽然无比清晰地映入严疏的脑海——冰冷、坚硬、牢固,连吞噬一切的大火,都没能将它抹除。
一个比“抢夺”更加冰冷、更加惊悚的猜测,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忽然猛地昂首,噬向了他的理智——
邹婷脖颈上那条错位的项链,或许......根本不是她自己戴上的。
那可能是......被人套上去的。
如同再次经历最初推断出“替身”真相时的剧烈冲击,严疏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瞬间炸开,沿着脊柱急速攀升至头顶,激得他浑身汗毛倒竖。可能的“真相”令他猛地挺直了腰背,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血液仿佛在耳中轰鸣,又骤然退潮,只留下冰冷的空洞。
头脑之中一片混乱,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失声般发不出任何音节,只能愣愣地坐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冰冷的推测在脑中生根、蔓延。
所有纷乱的线索、矛盾的证词、人物之间扭曲的关系,此刻都在一个骇人的假设下,开始了疯狂地重组与碰撞。冷汗悄无声息地沁出,迅速浸湿了后背的制服面料,带来一片黏腻冰冷的触感,紧紧贴附在皮肤上。
在对悦澜湾火灾案抽丝剥茧、并与那隐藏在表象后的主谋漫长周旋之后,严疏自认,这次已经真正窥见了人性深处那盘根错节的晦暗。
罪孽,并非凭空滋生。它萌发于深埋心底的执念,最终在走投无路的绝境之中,绽开名为恶念的花。
并非他天性倾向于以最晦暗的视角揣度人心,而是......面对眼前这两个被过往的情愫、扭曲的依赖与累累的伤痕蚀空了常理心智的人,他已无法再用任何寻常逻辑去丈量。
悦澜湾的大火,是一场处心积虑的“涅槃”。
那么......当年的河溪镇呢?
那个被证实有“人为松动痕迹”的煤气阀门......真的是“自杀者”的自我了断吗?
那项链,究竟是饰品,还是......绞索?
一股冰冷、狂暴的洪流狠狠冲击着严疏本已疲惫不堪的神经,在强行唤醒他理智的同时,也点燃了压抑在深处的怒火。
连发生在当下、他亲身追查的悦澜湾火灾,至今都未能取得足以推进司法流程的实质性证据,更何况那桩早已盖棺定论、尘封了十三年的旧案?
烈焰平等地吞噬着一切,证据、痕迹、乃至部分真相,都会随之化为青烟与灰烬。当烟尘冷却,真相便只存在于亲历其境的生者的记忆里,随着时间逐渐风化,或被刻意篡改、封存。
难怪......迟昼会那般绝望而笃定地断言——“你不会再有进展了”。
又是同样的死局。即便逻辑的拼图已近乎完整,即便罪恶的轮廓已在脑海中狰狞浮现,他却再一次的,只能徒劳地站在原地。
像个隔着厚重玻璃的旁观者——能看清展厅里那件名为“真相”的展品,却似乎永远无法真切触及。
严疏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变得粗重,胸腔剧烈起伏。他猛地睁开眼,灼灼目光直直刺向对面那个颓丧、佝偻,却依然散发着某种密不透风的僵硬气息的人。那股深深的无力感,开始迅速转化为更为炽烈、也更令人窒息的愤怒。
他牙关紧咬,下颌骨绷得棱角分明,试图压制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悲愤,可终究只是徒劳。那股情绪如同骤然喷发的熔岩,猛地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封盖。
他猛地从口袋里抽出另一张照片,狠狠摔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声音因极度压抑而嘶哑低沉,却字字如刀:
“你看看——这!是!谁!”
李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烈惊得一颤,下意识瞥向那面单向玻璃,心头惴惴。
迟昼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维度,甚至没有注意到严疏的失控。他只是怔怔地抬眼,目光落向那张照片。
下一秒,他整个人凝固了。
那是一张标准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女人五官柔和,眉眼秀致,一双桃花眼形状姣好,程式化地望着镜头,没有多余的笑容。
这张脸......与另一张面容有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相似,但细看之下,眉梢眼角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唇形的薄厚......分明是张属于独立个体的鲜活脸庞。
迟昼仿佛被瞬间抽空了灵魂,僵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明明落在照片上,却又好像穿透了它,散向了一片虚无的、没有尽头的空洞。一片凝滞之中,眼眶深处的血丝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漫开来,交织着爬上眼白。
严疏看着那张始终笼罩在阴郁之中、仿佛对一切悲喜都已绝缘的脸,此刻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刺目可憎。手指重重戳在照片上,几乎要将其洞穿,每个字都从齿缝里迸出:
“给、我、看、清、楚!告诉我——她、是、谁?!”
迟昼闭上了眼,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仿佛想将这个画面从脑海中驱逐。
无人可见的桌下,右手掌心已被指甲深深掐入,鲜血无声渗出,裤腿因腿部肌肉无法控制的痉挛而微微抖动。
严疏却已无暇顾及这些细微的崩溃征兆。对案情追踪的长久无果、对正义无从伸张的无力、对冰冷“真相”的彻骨认知,此刻已如毒液般侵蚀了他的理智。他仿佛陷入了一种悲愤的谵妄,忽然低低地、怪异地笑了两声,随后猛地一巴掌拍在照片上,悲声怒喝:
“迟昼——!”
问询室的门被再次大力推开,赵队的身影疾步闯入。
但这一次,严疏的理智如同断线的风筝,迟迟无法拉回。即便被赵队和李涵一左一右死死拉住,他仍拼尽全力向前挣去,手臂凌空指向那张孤零零躺在桌上的证件照,低声嘶吼:
“迟昼!睁开眼睛看看清楚她到底是谁?!她在你身边生活了四年!四年!你就这么对她!你眼睛瞎了,心也瞎了?!”
赵队脸色铁青,手臂更加用力,几乎是用擒拿的力道将他向后勒拽,厉声警告:“严疏!闭嘴!”
严疏却仿佛聋了,充耳不闻。在被拖到门边时,他忽然伸手死死扒住门框,扭过头朝着迟昼的方向继续呐喊:
“我告诉你——那具遗体,倒在门口!不是沙发上!不是床上!是门口——”
李涵已经彻底惊呆了,只能机械地帮着赵队,拼命将严疏往外拖拽。赵队眼见情况失控,干脆曲起臂弯,用力锁住严疏的颈部向后发力,试图强制中断他失控的宣泄。
呼吸被扼制,严疏的脸迅速涨红发紫,额角血管突突狂跳,脖颈青筋暴起。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窒息,只是用肺里残存的最后一点空气,挤出一串破碎的音节:
“她......在往外爬......最后她清醒了!她清醒了!她是活生生——”
最后几个字被合拢的厚重门扉轰然截断,吞没在冰冷的隔音材料之后。
一声闷响,彻底隔开了两个世界。
问询室内,落针可闻。没有再次出现崩溃痛哭,也没有歇斯底里的嚎啕捶打,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座椅上的人,仿佛被严疏最后的话语抽走了全部精魂、血液与温度。他颓然后仰,彻底瘫进椅背,头颅无力地仰起,面向空无一物的天花板。脸上再无任何表情,肌肉松弛,眼神空洞,如同一具被风干的躯壳,了无生气,唯余一片行将就木的宁静。
死一样的沉寂,浓稠得再也无法化开。
在这片绝对的沉静中,迟昼缓缓闭上了眼。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接连不断地从眼角滑落,濡湿了鬓角,洇入了衣领。可自始至终,未闻一丝哽咽,未有一声抽泣。
唯有泪珠落地的滴嗒声,宣告着某个内在的世界,已在静默之中彻底崩解,碎为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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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赵队死死揪着严疏的领口,将他抵在冰冷的墙壁上,额角青筋跳动,压低的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怒火:“严疏!你他妈也疯了?!”
李涵在一旁手足无措,想上前劝阻却又不敢,只能焦急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严疏眼里血丝密布,却对赵队的钳制毫无反抗,只是失神地望向虚空,过了几秒,才仿佛从很远的地方回过神,声音低哑得近乎呢喃:“那条项链......是迟昼......买给楚谕的......”
赵队动作一滞,力道松了几分,但脸上的怒容未退:“清醒点没有!”
严疏失去支撑,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他低着头,反复地、机械地重复着那个意外的发现:“两次出现在火灾现场的项链......是迟昼买的......是他送给楚谕的......”
赵队拧紧眉头,满心烦躁:“你到底想说什么?”
严疏微微抬头,望向赵队。那双总是锐利、执拗甚至带着点凶狠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茫然的无力与无措,看得赵队心头一揪。
“如果......那项链本不属于邹婷......那当年出现在她脖子上......就不是作为‘饰品’那么简单了......”
赵队脸上残余的怒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凝重。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你的意思是......当年河溪镇那场火......也......”
话没说完,但那未尽的含义,已让一旁的李涵如遭雷击,彻底呆立当场。
严疏双手深深插进头发里,手指揪扯着发根,声音闷在掌心:“我不知道......但对那两个人,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外间陷入一片寂静,只有通风系统发出低微的嗡鸣,衬得这份沉默更加震耳欲聋。
过了许久,他才撑着墙壁,缓缓站了起来。身体晃了晃,他扶住旁边的档案柜才稳住,低头闷咳了两声。
“他没说错。”严疏望着地面,声音平缓,“这两把火......都不会再有进展了。”
他一边说,一边拖着沉重的步伐,踉跄地向外走去。到了走廊门口,他又扶着门框停下,背对着两人,没有回头:“时间差不多了......准备放人吧。”
他停顿了一下,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又强行挺直。
“这次......所有处分,我都接受。”话音落下,严疏缓缓转过身。眼底之前的迷茫与无力已被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取代。
他看着赵队,目光灼灼,似有冷焰在燃:“但就算寸步难行,我也还要继续。”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过身,一步一步,缓缓没入走廊尽头昏沉的光影。
身后,只余两道久久无法移开的、复杂难言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