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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贰拾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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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周欣轻轻叹气,有些不忍,“想办法给孩子一个稍微正常点的环境吧。大人的恩怨纠葛,不该把她卷进来,让她从小就在这种......可怕的气氛里长大。”

楚怀平苦笑,声音沙哑:“我试过......我想过带小遇暂时离开。可她......已经离不开孩子了。她抓不住我,孩子就成了她的命根子,是她的支柱。我提过一次......”他又想起了那把明晃晃的菜刀,还有那双疯狂的眼睛,后面的话化作了心有余悸的颤抖,咽了回去。

周欣默然。面馆里的人来了又走,带起阵阵喧嚣,可这一角的沉默,重得能压垮时光。

最后,周欣缓缓开口,说了几句让楚怀平很多年后都无法忘记的话:

“怀平,当年你拒绝我,我虽然伤心,但不恨你。因为我知道,你是不想更对不起我,不想明明心里有别人,还拖着我。”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见底,仿佛要直直看进他混乱痛苦的灵魂深处。

“可你现在,对邹婷,对孩子,甚至对你自己......这种不拒绝、不决断、不清不楚的‘负责’,才是最大的伤害。你以为是重情重义,其实只是不敢而已——不敢面对彻底离开的罪疚感,所以就选择让痛苦慢慢发酵,拉着大家一起窒息。”

“你拒绝我,是不想更对不起我。同理,你现在不拒绝这种生活,也是对所有人——包括邹婷——更深的对不起。”

话音重重落下,敲在楚怀平早已不堪重负的心防之上。

面汤的热气还在袅袅上升,周围人声依旧嘈杂,楚怀平却只觉得冷,刺骨的冷。

直面与逃避,竟成一体两面。

————————————

决定是在一个异常平静的午后做出的。没有激烈的思想斗争,没有痛苦的权衡,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走到悬崖边不得不转身的清醒。

楚怀平跑完最后一趟长途,把车稳稳交回厂里,又仔细清洗了手上的油污。回到那个曾经承载过短暂温暖、如今却只剩窒息的小院时,夕阳正把院墙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

邹婷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女儿蹲在墙角玩着几颗光滑的鹅卵石,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楚怀平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终于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小婷,”他的声音干涩,但异常平静,“来客厅吧,我有话跟你说。”

邹婷抱着衣服的手顿了顿,转头看他。或许是捕捉到他语气里不同寻常的决绝,她脸上那种惯常的、带着审视的平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骤然而起的警惕和不安。她放下衣服,拍了拍手上的水,跟着他走进了客厅。

楚怀平没有坐。他站在屋子中央,背对着窗外的光,脸藏在阴影里。他深深望着邹婷,眼眶开始不受控制地泛红。

可他必须要说了。他必须承认失败,承认无能为力,然后......离开。

“我们......”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不能再这么......过下去了。”

邹婷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唇瞬间失去了血色。

“从今天起,”楚怀平避开她的视线,目光落在斑驳的地面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我们......就算断了吧。”

“砰!”

一个搪瓷杯被狠狠砸在他脚边的地上,碎片和冷水溅湿了他的裤脚。邹婷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开始剧烈起伏。

楚怀平却没动,继续说着早已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却依然艰难无比的话:“房子......留给你和小遇。我每个月发了工资,会把大部分钱送过来,一定不会让你们过不下去。”他语速加快,像是怕自己中途失去勇气,“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也要照顾女儿。”

“断了?”邹婷的声音尖利地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瞬间爆发的狂怒,“楚怀平!你说断了?!你终于说出来了!你早就想跑了是不是?演了这么多年,委屈你了!辛苦你了!”

她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猛地扑向旁边的矮柜,抓起上面一切触手可及的东西——几只新买的碗,一个铁皮饼干盒,女儿的塑料小鸭子——疯狂地朝他砸过来。东西没有准头,乒乒乓乓地落在墙上、地上、他的身上,碎片四溅。

“你不要我了!”她眼睛赤红,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疯狂的怒意,“你不要这个家了!你不要我们了!你这个骗子!懦夫!当年谁说一直是我哥的?是谁?是谁?!”

凳子被掀翻,桌上的瓶瓶罐罐被扫落在地,甚至女儿刚刚还在玩的、楚怀平上次出车带回来的毛绒小狗,也被她一把抓起,狠狠撕扯,棉絮飘散在空中。

“滚!你滚!”她一边砸,一边嘶吼,声音破碎不堪,“去找你的周欣!去找你那些莺莺燕燕!我不稀罕!我邹婷,离了你也死不了!”

楚怀平没有躲,只是站在原地,任由那些飞溅的碎片和恶毒的话语砸在身上。一块碎瓷片划过他的额角,温热的血渗了出来,他却感觉不到疼,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悲哀。

他看着这个从小护到大、曾以为会共度一生的女人,看着她眼中那熟悉的偏执一点点被绝望和恨意彻底点燃,却只能愣愣地站在那里,无能为力。

邹婷砸光了手边能砸的东西,开始用力推搡那张木桌,桌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最终,她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动作慢了下来,渐渐停住。

她站在一片狼藉中,胸口剧烈起伏,散乱的头发粘在泪湿的脸上,眼神空洞地望向他,不再嘶吼,只是喃喃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声音低得宛如呓语:

“你不要我了......你,也不要我了......”

缩在客厅角落里的楚遇早已被这可怕的场面吓坏了,小脸煞白,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看看失控的母亲,又看看沉默的父亲。

楚怀平的目光慢慢掠过满屋狼藉,掠过爱人失魂落魄的面庞,最终定格在女儿恐惧无助的小脸上。那一瞬间,心脏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尖锐的疼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想走过去抱起那个孩子,想擦掉她的眼泪,想告诉她爸爸不是不要她......

但他不能。他知道,任何一点迟疑和靠近,都会让这场早已注定的、痛苦无比的分离变得更加漫长惨烈。他留在这里,只会带来更多伤害。

楚怀平最后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眼神里有着无法言说的痛楚和歉疚。然后,他转过身,拖着仿佛有千斤重的双腿,一步步地走向门口。额角的血滴了下来,落在他的衣领上,晕开一小团暗色。

他没有回头。

背对着那片废墟,楚怀平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曾亲手参与搭建、又亲眼见证崩塌的家。那脚步异常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碎裂的心上。

“咔哒”一声轻响,隔开了两个世界。

那一年,楚怀平二十二岁,终于到了法定婚龄,却又孤身离去,带着将伴他一生的负担——对邹婷无法消弭的复杂歉疚,以及对楚遇深植骨髓的亏欠。

那一年,邹婷二十岁,再次被自己认定的“家人”遗弃,偏执的堡垒彻底崩塌,开始化为囚禁理智的废墟。

而三岁的楚遇,在那个充满破碎哭泣和绝望嘶吼的黄昏之后,似乎一夜之间忘记了如何放声大哭。她变得异常安静,小心翼翼,常常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捏着几颗冰冷的鹅卵石,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逐渐开始沉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过早降临的惊惶与迷茫。

曾经在福利院天井边相互依偎的两个孤儿,曾经在昏暗小屋里生涩亲吻的少年男女,曾经因为一个弃婴而仓促构筑起“家”的年轻父母......

那些无法厘清的痛与爱、情与责,终于在永无休止的消耗和无法调和的绝望中,彻底崩裂。

从此,他们成了彼此生命中最熟悉,也最疼痛的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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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怀平回到了修理厂的那间宿舍。空间逼仄,气味浑浊,但呼吸是自由的。他重新过起了近乎苦行僧般的生活:上班,出车,下班,将工资的大部分按时汇到那个熟悉的地址,余下的仅够维持基本的生活。日子单调、清苦,却也意外地获得了一种破碎后的平静——不再有猜忌的盘问,不再有深夜的争吵,不再需要时刻提防触碰某条看不见的引线。

老冯和一些老师傅隐约知道内情,看他时眼神复杂,但也不再多问。

周欣重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像一株安静的植物,缓慢而自然地生长进来。没有刻意,没有宣言,只是在某个他加班后的傍晚,又递过来一个仍然温热的饭盒。他们的相处,和多年前一样平淡,仿佛中间那些汹涌的岁月从未存在,只是在偶尔对视的瞬间,能从彼此眼里看到某种相似的、被生活打磨过的沉静。

在老冯和一些老师傅的默认与撮合下,他们最终结婚了。没有多余的仪式,只在食堂多炒了几个菜,请了最熟的几个人。之后,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一个健康活泼的男孩。生活开始被奶粉、尿布、孩子的啼笑填满,忙碌、琐碎,却沿着一种清晰而安稳的轨道向前运行。

楚怀平慢慢成了一个在外打拼、话不多、但可靠的丈夫和父亲。那段充斥着猜忌、嘶吼和菜刀寒光的过往,仿佛已被深深埋藏,成了绝口不提的旧伤。

他会偶尔绕路去那间小院外站一会儿,远远看着楚遇单薄的背影进出,看她沉默地坐在门槛上,头发被风吹乱。他知道楚遇过的很不好,但他没有办法,唯一的弥补只能是不间断地汇款。

刚开始,他还会在汇款单附言栏里,笨拙地写上“给小遇买点吃的”或者“天冷了添衣”,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几个字也开始渐渐隐去。信封投进去,便完成了沉默的供养。

楚怀平和周欣第二个孩子出生后,周欣的父母介入了,态度明确而坚决:必须和“那边”彻底断干净。周欣当年说到做到,对楚遇的身世始终缄口不言,可这沉默在老两口眼里就成了委屈——觉得女婿心底始终放不下他的“第一个孩子”。

这次楚怀平没再说什么,情绪仿佛已在曾经的撕扯中透支殆尽,只剩一片荒芜的平静。

他同意了。或者说,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让自己“同意”的理由。

一个暮色四合的傍晚,他最后一次回到那个小院,收拾了自己剩余的所有东西,随后在邹婷的咒骂声中缓缓离去。

他带上门,却在转身的那一刻,看见了楚遇。

暮光给她单薄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那个曾经裹在襁褓里的女婴,已开始有了几分少女模样。

过往的回忆汹涌而来,将楚怀平短暂地定在原地。可最终,他只是望着那双枯寂的丹凤眼沉重叹息,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抬手拍了拍楚遇的肩膀,随后转身而去,再未回头。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出现在二人面前。汇款的邮局也换了,选在离那间小院最远的一个,以避免任何偶然的相遇。钱到,意味着责任未尽,也意味着......不必再见。

但小镇有它自己的记忆和审判。

“楚怀平”这个名字,在街坊茶余饭后的闲谈里,开始与“没良心”、“抛妻弃女”、“在外头攀了高枝”划上等号。人们看见他沉默地进出卡车厂,看见他日渐冷硬的神情,更觉得佐证了这些猜测。一个抛弃幼女和发妻的男人,在任何地方都是天然的道德洼地,足以供人肆意倾泻廉价的正义。

周欣性格使然,从不为此辩解半句,只是如常生活,照旧接送孩子、上下班,对任何探询的目光回以平静的颔首。楚怀平更是始终沉默,无论外界如何用唾沫将他淹没,他也从不辩白,从不解释。

因为这涉及了那个核心的秘密。

任何辩白都可能滑向真相的边缘,而那无异于将最锋利的刀,捅进那个已然遍体鳞伤的孩子心中。他的沉默,是能为楚遇做的,最后的守护。

过去楚遇曾不止一次地问过他为什么要这样。楚怀平看着女孩澄澈却染着悲伤的双眼,始终无法作答,最后只能深深叹息,一次次地不了了之。

而另一端的邹婷,在岁月、情绪与酒精的反复撕扯之下,精神世界的堤坝时有溃散。她会在深夜里突然惊醒,对着空荡的房间喃喃自语,也常常在面对女儿时,失控地扬起手。

但无论她的精神世界如何飘摇恍惚,如何在绝望与怨恨里反复煎熬,甚至即便在失控的殴打痛骂之中,也从未对女儿吐露过半分真相。

这或许是她混乱的意识里,最后一点清醒。

这个秘密,成了两个陌路之人沉默的共识,也是仅剩的羁绊。

这守护本身并无温度,甚至可能带着些许残忍。可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即便照不亮前路,也让这漫长的坠落,不至于彻底归于无声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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