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楚和难堪涌上心头,眼眶有些发热。周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可细密的刺痛过后,另一种情绪又从心底慢慢浮了起来。她看着眼前这个紧张得额头都在冒汗、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恳切的年轻男人,想起了这段时间他始终保持距离的礼貌,想起他从不应和她关于“以后”的话题,想起他把那件毛衣递给她时,脸上那显而易见的僵硬和尴尬......
周欣深深叹气。这些,又怎么不是一种笨拙的、不愿欺骗的负责。
这个认知,奇异地抚平了她心口的褶皱。虽然伤感依旧,但那种被尊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让她对眼前这个满脸歉疚、手足无措的年轻人,反而生出了一丝更加真切的好感。
只是,缘分这种事,终究强求不来。布包里的腌菜,大概......也用不上了。
周欣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晚风吹动她的发梢衣角,远处有归家的鸟雀掠过水面。
最后,她扯出一个笑容,虽然有些勉强:“我......我知道了。”她的声音有些哑,停顿了很久,才像是用尽了力气,轻声说:“要是不合适,我......我可以等你。”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傻气。可她就是说了,带着她性格里那份温吞却固执的真诚。
楚怀平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努力维持的笑容,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更加愧疚难当。他用力摇头:“不,不用等。周欣,你是个好姑娘,真的。是我......是我对不住你。你一定会找到更好的人的。”
周欣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慢慢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单。
楚怀平站在石桥边,看着她走远,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卸下了一个包袱,却又背上了一份沉甸甸的愧疚。
他第一次感到了人生的复杂,不由得学起楚正山的模样,深深叹气。
那一年,楚怀平十八岁,自认为看清了自己的心,莽撞而决绝地斩断了一条在旁人看来“光明”的路。
那一年,邹婷十六岁,用一场孤注一掷的亲吻,终于将她小心翼翼守护了多年的“家人”,圈定成了只属于她的“爱人”。
河溪镇的仲夏,带着潮湿的水汽和隐约的蝉鸣,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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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邹婷从蓝天之家出来后,直接搬进了楚怀平在修理厂宿舍区租的那间小屋。屋子很小,勉强隔出一间卧室,放着一张旧床垫、一个简易衣柜和一张小桌,外间兼作客厅和厨房,墙角堆着楚怀平的工具和些零碎配件。
邹婷兴致勃勃地开始打理这个小小的家。可她从小都是被照顾的那个,对于家务实在生疏,叠的衣服歪歪扭扭,生火做饭不是糊了就是夹生,想把楚怀平那些工具分门别类,却弄得自己一手黑,最后看着摊了一地、似乎越理越乱的东西,咬着嘴唇有些无措。
头几天,屋里比从前楚怀平一个人住时还乱。他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挽起袖子和她一起,一点一点把东西归置好。邹婷跟在他身后学着他的样子,虽然动作依旧笨拙,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构筑“家”的虔诚。
两年时间,在油污、烟火和两人逐渐磨合的琐碎中快速滑过。
这天邹婷在卫生所加了会儿班,清理完最后一间诊室出来时,天色已经暗透了。秋夜的凉意顺着脖颈往里钻,她拢了拢单薄的外套,快步走向门口的台阶。
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旁边那张供人等候的长木椅,脚步猛地顿住了。
椅子上放着一个用旧蓝布做成的包裹。很小的一团,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邹婷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慢慢走过去,借着卫生所门口昏黄的灯光,看清了包裹里的景象。
一个襁褓。一个女婴。
她闭着眼,小脸皱巴巴的,但异常干净。眼睛紧闭着,小嘴无意识地微微噘起,像是在睡梦中寻找什么,却只是本能地偶尔嚅动一下,发不出什么声音。她太安静了,没有婴儿该有的细微哼唧或扭动,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也许是饿了太久,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邹婷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再无法挪动一步。
她怔怔地看着那张小脸,看着那被寒意冻得有些发青的皮肤,看着那因为瘦弱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轮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开始凝固、倒流。她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被丢在福利院门口,死死抱着小猪玩偶的自己;又好像看到了楚院长口中,那个不到三岁就被亲戚送来,却睁着漆黑眼睛不哭不闹的楚怀平。
寒风卷着落叶,在她脚边打着旋。长椅之上冰凉无声,却承载着一个小小的、被遗弃的生命。卫生所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将襁褓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显得格外凄凉,格外孤单。
所有的一切,汇成了一股巨大而冰冷的洪流,狠狠撞进邹婷的胸腔。
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呼吸都开始有些困难。她愣愣地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久到双腿都开始发麻。脑海里闪过了许多念头,却又似乎一片空白,最终只剩两个刺眼的字。
孤儿。
这两个字像烙铁,烫在她的灵魂深处。她怔怔地看着那个女婴,久久无法动弹,灵魂仿佛飘出了躯壳,在半空中冷冷俯视着这重复的、令人心寒的轮回。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却感觉像一个世纪。她终于慢慢地、极其小心地弯下腰,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臂,将那冰冷的、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襁褓抱了起来,紧紧贴在自己同样单薄,却柔软温热的胸口。
邹婷觉得自己的理智在挣扎,在呐喊,在抗拒这突如其来、沉重得超乎想象的责任。可当她的肌肤触及那微弱的、属于生命的温度时,一切嘈杂的心声,全都沉寂了下去。
在见到这个婴儿的一刻,很多事,其实就已经注定了。
脑海中那个刺目的词语缓缓褪去,一个温馨的字眼浮上心头。
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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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怀平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小屋时,觉得有些不对劲。
屋里安安静静,没有往常锅铲的碰撞声,也没有饭菜飘香。厨房冷锅冷灶,灯也没开。他心里一紧,快步走进里间,却见邹婷独自坐在那张旧沙发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像是在出神。
“小婷?”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突兀,“怎么了?累了?”
邹婷慢慢转过头。屋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映出她侧脸模糊的轮廓,却看不清表情。她没有说话,只是竖起食指贴在唇边,轻轻地“嘘”了一声。然后她站起身,朝用布帘隔出来的、他们称之为“卧室”的小隔间走去,示意他跟来。
楚怀平满心疑惑,跟着她走进那个只摆了一张大床垫的隔间。邹婷轻轻推上门,阻隔了外间微弱的光线。
楚怀平的眼睛适应了几秒黑暗,才看清床垫上的情形——
一个婴儿。那么小,裹在蓝灰色的襁褓里,几乎看不出起伏,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
他张着嘴,愣了半天,才猛地扭头看向邹婷,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里面的震惊和错乱:“这......这哪来的?!谁家的孩子?!”
邹婷轻轻把布帘拉严实,走回小沙发坐下,才用同样低微、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回答:“我下班的时候,在卫生所门口捡的。就放在长椅那儿......应该是个被丢下的......孩子。”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慢,目光落在楚怀平脸上,一瞬不瞬。
楚怀平像被钉在了原地。他当然知道,邹婷本要脱口而出的那个词是什么。
他怎会不懂那两个字的重量?那是刻在他生命起点、无法磨灭的烙印,他太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也同样清楚邹婷的意思。
可他也才将将二十。放在别人家,这个年纪或许还在念书,为明天的考试发愁。他呢?他连自己和一个邹婷都快顾不过来了,拿什么去养一个婴儿?还是个来历不明的、刚出生的婴儿?
一股混杂着恐慌、抗拒和不知所措的烦躁涌了上来。他搓着手在原地转了小半圈,声音忍不住拔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下去,因为急切而有些发干:“这......这不胡闹吗!得......得试着找她父母啊!说不定是搞忘了......”
这理由他自己都不可能信,声音越说越低。
他又想起了楚正山:“要不......抱去院长那儿?福利院本来就......”
“我们自己才从那儿出来。”邹婷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层淡淡的、异常沉重的悲伤,“现在......还要往里送人吗?这种事,也要......一代代往下传?”
楚怀平被她话语里的沉重和悲伤震了一下,但随即那股现实的焦虑又占了上风:“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明明是她爹妈造的孽!只是......只是刚好被你遇到了而已!”
“对啊,刚好是我......”邹婷重复着这句话,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带着一种近乎宿命的笃定,直直看着他:“其实今天不该我加班打扫。是梁姐的班,但她孩子发烧了,才临时跟我换的。”
“所以说......可能就该我遇上。”她看向楚怀平,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奇异的光,“这,怎么不算天意?”
楚怀平语塞了。他想反驳,想说这不过是巧合,想说天意也不能当饭吃。可看着邹婷那沉浸在自己逻辑里、带着殉道般执着的神情,所有关于现实、理智的话语全都堵在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邹婷的目光渐渐带上了灼热,闪着奇异的光彩:“这孩子可能还没满月,她什么都不会记得。只要咱们不说,好好养她,她这辈子......就不是孤儿。她会有爸爸,有妈妈,有一个家。”
楚怀平心里一万个不情愿,脑中一万个现实问题在咆哮——钱呢?住哪儿?怎么养?他们两个都还是半大孩子,哪来的能力做这么大的决定?
可对上邹婷那双眼睛,看着里面混合着悲悯、决绝,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光芒......
他又沉默了,只能重重叹气。
楚怀平其实也知道,院长年纪大了,精力早已不如从前。除此之外,还有更棘手的问题——他上次回福利院,隔着门听到了楚正山打电话时疲惫而恳求的声音,翻来覆去,核心只有一个:请求拨款,维持开销。
“蓝天之家”就像一艘泊于港口的老船,在风雨之中飘摇摆荡,谁知道那破锚还能支撑多久?
但他还是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里带着近乎恳求的无奈:“可咱俩......咱俩才多大?自己都过不明白,怎么养孩子?你看这屋子,转个身都费劲,孩子以后连爬的地方都没有......”
“房子可以换。”邹婷立刻接话,像是早就想过这些问题,“镇上江大哥家要盖新房,旧院子打算卖了。之前他妈妈低血糖晕倒送来我们卫生所,是我在照顾,聊天时提过。”
楚怀平简直要被她跳跃的思维弄懵了:“什么意思,你还想买房子?!咱哪来的钱?这两年攒的那点,够干嘛的?”
“钱可以借。”邹婷不以为意,语气甚至有些轻松,“江大哥他们急着脱手,价格应该好商量。咱们都有工作,慢慢还,总能还上。房子......总是要买的嘛,只不过提前了一点而已。”
楚怀平只觉得一股无力感蔓延全身。他颓然地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双手插进头发里,又开始叹气。
“怀哥,”邹婷看了看他,忽然起身到他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
她仰着脸,眼睛很亮,声音却放得极柔,带着一种诱哄般的、规划未来的口吻:“你就当......这是咱们第一个孩子,不行吗?”
楚怀平手指微微一颤。
“还是说......”邹婷的眼神黯了黯,但很快又亮起来,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很介意她不是你亲生的?”
楚怀平脑子很乱。他也不知道自己介不介意,因为他根本还没想过孩子的事,甚至连“父亲”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都毫无概念。
邹婷还在继续:“没关系的,以后我们还可以有自己的孩子,不耽误的。就当提前练习了,积累点经验,不成吗?而且多个孩子,家里也热闹。”
楚怀平烦躁地抓抓头发,下意识地辩解,声音闷闷的:“我不是介意这个......就是......还没想那么远。我连明天该买什么菜都没想好,突然就要当爹了,这......这一点准备都没有,什么事啊都。”
“没准备,才要开始准备呀。”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的力量,“咱就当提前过上婚后日子了,成不?先把这孩子养大,等过几年到了年纪,就去把证领了。到时候家务怎么分工,孩子怎么带,钱怎么管,就已经磨合好了,不是省了很多事嘛?”
合法登记,还得再等三年。楚怀平不是不想和邹婷结婚,只是觉得这一切都来得太快、太突兀了,像一场不由分说席卷而来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对未来那点模糊的、属于自己的想象。
他连二十都没满,只是像往常一样下班回个家,怎么转眼之间一个婴儿就躺在他床上了?未来几年的、甚至更久的生活图景,怎么也被几句话就勾勒得清清楚楚了?
他对自己的人生,好像连插一句话的余地都没有了。
即便他过去也未曾有过多么具体或宏大的规划,但此刻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一步接一步的感觉,还是让他本能地感到抗拒和不安。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
楚怀平站在昏暗拥挤的小屋里,看着床上那个无声无息的小小生命,又看向邹婷那双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里面,有他熟悉的依赖和执着,也有陌生的、令他隐隐心悸的决绝。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带着婴儿微弱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模糊的吆喝声。
他终于低哑地开了口,带着妥协的意味:“以后......无论如何,咱们都不能告诉她真相。”
邹婷答应的很快,也很坚决:“一定。”
他看着邹婷良久,喉结来回滚动,却不知还能说些什么。所有翻腾的思绪、未出口的辩驳、对未知的惶恐,最终都化作一声深长的叹息,消散在昏暗的房间里。
楚怀平没有点头,也没再摇头。他只是沉默着,任由邹婷握着他的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而这沉默,在邹婷看来,已是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