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哥!”女孩的声音闷在他胸膛,带着说不出的委屈和依恋,“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少年被撞得后退半步,笑着揉了揉她细软的头发:“去谈工作呀。定好了,在汽车厂,以后哥就是工人了!”
女孩抬起头。十四岁的她已经有了少女轮廓,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小脸素净,眼睛很大,专注地望着他时,里头像盛着两泓深潭。
少年习惯性地逗她:“这才几天没见,想哥想成这样?那以后哥去厂里住宿舍,不天天回来了,你可咋办?”
他本是玩笑,可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却骤然收紧,指节都有些发白。女孩没笑,也没像往常一样小声反驳,只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细细软软、却异常清晰坚定:“我会一直念着你。等我到了十六岁,院长也会给我介绍工作,到时候......我就去找你。”
她说得那么自然,仿佛那是天经地义、早已写好的未来。
少年看着那副认真的样子,只当是小孩子耍赖舍不得,心里有些暖,又有些好笑。
他想起院长方才的感慨神态,便也学着那模样,故作老成地叹气:“哎,当年也不知道是谁,刚来的时候死死抱着个破玩偶不撒手,谁靠近跟谁急,差点还抓花了院长的脸。现在怎么这么粘人了?”
女孩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让面前的少年察觉。
邹婷母亲生她时难产走了,父亲再娶,后妈很快生了个儿子。小小的邹婷为了引起父亲注意,便总是哭闹,结果有次失手打翻了开水瓶,差点烫到摇篮里的弟弟。那之后,后妈便觉得她有些不对劲,怕真伤了儿子,就开始吹枕边风,要把她卖去当童养媳。
父亲起初不同意,但架不住邹婷真的越闹越凶,终于还是松了口。可邹婷被送到买家那里后却死活不肯,有人靠近就尖叫撕咬,买家不堪其扰,又没法报官,最后只能把她扔在福利院门口,自认倒霉。
楚正山清晰地记得那天。瘦得像只流浪猫的女孩蜷在福利院大门外,手里死死抱着个脏兮兮的小猪玩偶,眼神却警惕得像只受伤的小兽。他想接过玩偶哄她,却差点被抓花了脸。
知道这孩子心思苦,楚正山便让楚怀平多照顾。他那时也不过六七岁,却像个真正的哥哥一样,每天给她喂饭,陪她坐在角落里说话,甚至洗澡洗衣服都一手包办。慢慢地,邹婷意识到过去的家真的回不去了,才开始逐渐接受这里,把楚正山当爸爸,把楚怀平当哥哥。
这些年,邹婷模样长开了些,看着清秀可人,但因为吃不到什么好东西,始终瘦瘦小小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不少。所有人都把她当孩子,楚怀平更是如此。
“院长和怀哥,给了我一个家。”女孩终于抬头,目光直直看进楚怀平带着笑意的眼睛,那瞳孔黝黑,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静静燃烧。
她幽幽叹了口气,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我最受不了的......就是家里人不要我了。要是再来一次......我真的会疯的。”
少年心里蓦地一紧,收了玩笑的心思,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背脊,保证道:“瞎想什么!哥永远是你哥。我先出去闯闯,攒点钱,等两年你也工作了,哥带你去城里最好的馆子吃饭,怎么样?”
女孩静静听着,眼神有些空茫,仿佛在丈量这段时光的长度:“两年......”
“怀哥!小婷姐!”几个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氛围。是刚才球场上的那几个,嘻嘻哈哈地凑过来:“哎,小婷姐就只粘怀哥!都不理我们!”
少年笑着转身和他们打闹起来,说着卡车厂的事,说着足球,说着未来的打算。
女孩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她看着少年逐渐融进那片阳光和热闹,背影清瘦挺拔,充满了走向广阔天地的生命力。
走廊的阴影落在她身上,将那纤细的身形衬得有些寂寥。她久久地望着,那双尚且稚嫩、却异常幽深的眼眸里,映着少年毫无所觉的笑容,也沉淀着无人能懂的、近乎执拗的微光。
风从天井吹进来,扬起了额前的碎发。女孩静静地站着,看了很久很久,直到那群少年闹哄哄地下了楼,脚步声远去,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在她静静凝视的这一刻,仿佛被拉成了一条绷紧的、看不见的线,系在了那个即将远行的背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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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机油味和扳手敲击声中一天天过去。楚怀平跟着厂里的老师傅,从拧螺丝、递工具开始,逐渐也能独立处理些小毛病了。手指甲缝里总是黑乎乎的,洗不干净,掌心和虎口也磨出了薄茧,但心里却很是踏实。
他开始有了些闲暇,也有了点闲钱——一个人住在厂里的宿舍,吃饭在食堂,几乎没什么花销。第一个月领到工资那天,他攥着五十块在街头转悠了半天,最后买了半只烤鸭、两斤苹果、几包水果糖,又给院长买了包烟,还专门给邹婷挑了个缀着小水钻的塑料发卡——女孩子应该喜欢这个,他想。
楚正山见他回来,自然是高兴的,但看到那些东西,又忍不住念叨:“你这孩子,挣点钱不容易,别乱花,自己存着。”
“院长,我有数。”楚怀平憨笑着,把发卡塞给站在一旁的邹婷。
邹婷接过,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眼睛亮晶晶的。她没立刻戴,只是攥在手心,直到楚怀平要走了,才小声说:“谢谢怀哥。”
从那以后,每次回来他都会单独给邹婷带点小东西。有时候是包着彩色糖纸的巧克力,有时候是小卖部新到的、印着卡通图案的铅笔盒,有时候是扎头发的丝带。楚正山说过几次,见他改不了,也只好由他去,只是反复叮嘱:“给小婷买点实用的,别总花些冤枉钱。”
楚怀平嘴上应着,却还是会挑些小姑娘喜欢的花哨玩意儿。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一想到邹婷收到礼物时亮起来的眼睛,就觉得这钱花得很值。
两年的时间,其实不长。可一旦卡在生长的节点上,变化就来得猝不及防。
营养不良的土壤里,生命依然能够顽强地抽枝展叶。邹婷像一株长期缺水、但终于等到了雨季的植物,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即便肩膀、腰肢依旧单薄,但胸前与臀部的曲线却日渐柔和地显现出来,碎花裙子穿在身上,不再只是空空荡荡地挂着。说话的声音好像也变了,仍旧细细的,却不再完全是孩子般的稚嫩。
起初楚怀平并未察觉这种变化。在他心里,邹婷始终是那个抱着小猪玩偶、总是警惕地缩在角落却又粘他的小丫头。直到工作快满一年后的那个秋天,他又回来,邹婷像往常一样笑着扑过来。
他习惯性地张开手臂抱住她——却在那一瞬间,胸膛触碰到了柔软而陌生的弧度。
他像被烫到般猛地松开手,后退了半步。
“怎么了?”邹婷仰起脸看他,眼神清澈,仿佛对他的反应毫无所觉,“见到我不高兴吗?”
“没、没有。”楚怀平耳朵发热,手忙脚乱地去翻背包,“给你带了东西。”
这次是个浅蓝色的帆布书包,上面绣着白色的小花。在修车厂隔壁的杂货店看到时,他几乎没犹豫就买下了——邹婷马上要满十五了,该有个像样的包了。
邹婷接过来抱在怀里,手指轻轻摩挲着帆布粗糙的表面。她浅浅笑着,却忽然抬起眼,问:“是......只给我买了吗?”
“啊?嗯,嗯。”楚怀平还没从刚才的尴尬里回过神来,胡乱应着。
邹婷笑了。不再是曾经那种孩子气的、咧着嘴的傻笑,而是唇角轻轻上扬,眼尾微微弯起的柔和笑意。
她抱着书包站在傍晚微凉的风里,发白的裙摆轻轻晃动,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令楚怀平一时有些出神。
从那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楚怀平开始注意到许多以前忽略的细节:邹婷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她踮脚从高处取东西时绷紧的小腿线条,汗水浸湿她颈后碎发时的红润面色......
这些念头让他感到羞耻,甚至恐惧。
他是在福利院长大的,身边来来去去都是孩子和老人,几乎没见过正当妙龄的女性。进了修理厂,师傅们大多是粗豪的汉子,午休时聚在一起抽烟吹牛,话题总也绕不开女人。
谁家婆娘厉害,哪儿新来了好看的姑娘,粗俗直白的玩笑伴着烟雾在车间里飘荡。楚怀平起初面红耳赤,只是埋头吃饭,后来却渐渐能听进去了——而那些露骨的描述钻进耳朵时,他脑子里浮现的,竟是邹婷那日渐窈窕的身影。
夜里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脑海里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涌现一些画面——不是她小时候抱着玩偶的倔强样子,也不是她跟在自己身后亦步亦趋的天真样子,而是她站在风里的那个身影,她笑起来时微微弯起的眼睛,以及......手臂触碰时,那转瞬即逝的柔软触感。
身体的反应诚实而滚烫,却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是妹妹啊,是从小跟在他身后、他给洗过澡、换过衣服的妹妹!邹婷刚来时不肯让任何人碰,楚正山又忙,便是他用湿毛巾胡乱帮她擦洗,再手忙脚乱地套上干净衣服。那时候她瘦得肋骨分明,像只奄奄一息的小猫。
可现在,他竟对这副身体产生了可耻的想象。
畜生,□□——他在心里狠狠骂自己。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减少回福利院的次数,礼物却照常托人带回去。可厂里的师傅们眼尖,很快便发现这个老实巴交的小学徒总买些姑娘的玩意儿。
“小楚,最近老买东西,给相好的吧?”午休时,孙师傅——那个带他入门的中年汉子,端着饭盆用手肘碰碰他,咧开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楚怀平脸腾地红了:“没、没有!是给福利院的妹妹......”
“妹妹?”孙师傅哈哈大笑,周围几个师傅也凑过来起哄,“青梅竹马啊!老哥跟你讲,那可不叫妹妹,差了一个字——”
边上的师傅们哈哈大笑,异口同声地接了话:“情--妹--妹!哈哈哈哈——”
哄笑声中,楚怀平窘得汗都下来了,急急辩解:“妹妹,真是妹妹,一起长大的......”
“有血缘吗?亲兄妹?”孙师傅打断他,不以为然地点了根烟。
楚怀平愣住了:“......那倒没有。但从小......”
“那不就成了!”孙师傅一拍大腿,“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多好!哪像我家那个,相亲认识的,现在藏点私房钱都跟做贼似的!”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话题很快转到各家的“血泪史”,纷纷开始吐槽自家老婆如何精明、如何管得严,笑声骂声混作一团,话题很快就岔开了。
楚怀平没再插话,只是默默扒着饭盆里已经凉掉的饭菜。
——不是亲兄妹。
的确,他们没有血缘关系。福利院的孩子,哪个不是天涯沦落人?因缘际会凑在一起,便就成了家人。可这“家人”,和血脉相连的“亲人”,到底......是不一样的。
这个认知像一道裂缝,在他心里那些坚固的、自我唾弃的伦理屏障上,悄然撕开了一个口子。夜里,他睁着眼看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心却逐渐开始飘远。
一起长大,知根知底......不好吗?师傅们说得也很轻松,好像这是件......顺理成章的事。
可当他闭上眼,看见的却是那个缩在福利院大门外、死死抱着脏兮兮小猪玩偶的小女孩,看见她第一次怯生生拉住自己衣角的样子,看见自己笨手笨脚给她梳头的样子。
在他心里,她始终是那个需要保护、需要照顾的小丫头。怎么一晃眼,那小不点就长成了让他辗转反侧、心猿意马的少女了呢。
楚怀平想不明白。他锤了一下床,翻过身强迫自己入睡。
脑子糊涂,身体自然也跟着抗拒。下一次回福利院,当邹婷笑着跑向他时,他几乎下意识地侧开身,只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邹婷的笑容顿了顿,却没说什么,只是接过他递来的新发卡——这次是枚浅绿色的蝴蝶形发夹,别在她乌黑的头发上,衬得皮肤愈发白皙。
“好看吗?”她仰起脸问。
楚怀平喉咙发干,点了点头,匆匆移开视线。
回修车厂的路上,夏夜的暖风吹在脸上,他却觉得浑身燥热。脑海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在说,她长大了,你也长大了,这很正常;另一个声音却尖叫着,那是你看着长大的妹妹,你这念头很是龌龊!
夜色渐深,汕城郊外的路灯昏暗。福利院里,邹婷站在二楼女生宿舍的窗边,手指轻轻抚摸着头发上的新发夹。她看着那个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眼神安静而专注,仿佛在守护一个即将成熟的秘密。
风从窗外吹进来,撩动她额前的碎发。
院长已经开始帮她留意合适的工作了,两年之约......只剩下最后几个月了。
她低头,从枕头下摸出那个已经洗得掉毛、棉花都有些外露的小猪玩偶,轻轻抱在怀里。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把她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