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疏心头一沉。餐馆遍布全城多如牛毛,又不能动用刑侦系统进行排查,这要怎么找?
他正要转身离开,光头却突然喊住他:“哎!我想起有个哥们儿坐过他车,还一起去店里吃过饭,说不定知道地方。帮你问问?”
严疏脚步顿住,忽然觉得这些流里流气的人也能如此顺眼。
光头很快联系上他朋友,对方说记不清店名,但认得路,可以带人过去。严疏刚点头,光头已经利落地拉开了车门——原来在这等着呢。
他冷笑一声:“搁这儿跟我演戏呢?到底知不知道?”
光头打着哈哈:“带您找找嘛,好事多磨......”
严疏懒得周旋,直接亮出警官证,语气骤冷:“看着这个,老实回答。到底知不知情?”
光头顿时慌了。他朋友确实去过那餐馆,但送上门的不要白不要,原本打算带这冤大头在城里兜几圈再送过去宰笔车费,没想到居然踢到了铁板。
两人支支吾吾地想撇清关系,说着“不认识”,随后就要上车开溜。
严疏拦住去路:“要是真知道那家店,我可以搭你车,路费照付。别跟我绕弯子。”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光头立刻堆起笑,连连点头。
到地方后严疏本想警告几句,又深知这些老油条不会当真,便不再多言,直接付钱下车。好在对方忌惮他刑警的身份,没敢在价钱上耍花样。
他推门走进餐馆,拿着照片向老板打听。老板果然认出了小何,盯着照片皱了皱眉:“我就说这小子晚上肯定在搞兼职,要不白天总没精神。”嘀咕两句后,他转向严疏:“你找他?赶巧了啊,前阵子刚从我这走,说是回老家了......我哪知道他老家哪的?”
熟悉的无力感再次袭来。
现在严疏清清楚楚地知道,这并非巧合。
是有人,拦在了他的前面。
“有他联系方式不?”
老板从柜台下翻出个皱巴巴的本子推过来:“喏,自己翻吧,应该有登记。”
那是本简易的员工登记册,纸页已经泛黄,上面潦草地记录着工作人员的基本信息。严疏很快找到小何的信息,记下号码后走到店外拨通。
机械女声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稍后再拨......
他又尝试用微信搜索这个手机号,同样一无所获。
看来是回老家之后,把号码和社交账号一起注销了。
严疏不自觉地捏紧了手机。正常人搬家哪会连根切断所有联系方式?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有人抢先一步彻底断了这条线索。
断的确实干净利落。茫茫人海,又是流动人口,除非对方主动犯案,否则这辈子他都别想找到这个小何。
他在餐馆外站了许久,晚风裹着油烟味扑面而来。这一次,心中涌上的不再是失望,而是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在“代驾”那一行重重划上一道横线。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线索,却大多已被潦草的线条划去。
严疏的目光在仅存的几个未被划掉的线索间游移,最终停留在“宋晴”二字上。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收起笔记本,决定再当一次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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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到严疏,宋晴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住了。她二话不说,转身就要离开。
严疏没辙,只好快步上前拦住去路,“唰”地亮出警官证,语气不容置疑:“公民有义务配合公安机关调查案件。”
宋晴被这突如其来的正式姿态震住了,动作明显迟缓下来,半晌才虚张声势地反驳:“哪、哪有什么案件啊!”
当然有。不仅有,还是一桩命案。尽管从法律程序上说......它确实尚未成立。
但既然宋晴已被唬住,严疏自然不会在此刻退缩,而且他确实拥有“了解情况”的问询权利:“案件性质已经升级,很快就会正式立案。”
说这话时,他的心情异常沉重。一桩性质恶劣的谋杀就在眼前发生,却只有他一人察觉。可这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处境,带来的却并非优越,而是蚀骨的孤独与无力。
他这份凝重被宋晴误解成了案情严重的信号。她顿时乱了方寸,曾经准备过的推脱说辞也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严疏走出了校门。
再次坐在学校门口的咖啡店里,宋晴整个人仿佛都失了魂。她坐立不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在诉说着内心的慌乱。
严疏已经许久未曾出现,这些日子她几乎完全放松了警惕,以为一切都已过去,并渐渐将关于楚谕的一切尘封心底,也不再提防这个固执警察的突然造访。
可时隔多日,他竟再度出现,还带着前所未有的肃穆沉重。
宋晴猝不及防,只觉得四肢冰凉。表面尚能强装镇定,内心却早已崩溃尖叫——他一定查到了什么!
严疏将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下已然确认——宋晴,一定隐瞒了关键信息。
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女孩就是最好的突破口——她知晓什么内情,且心理防线薄弱。
证件照上的面容忽然在严疏眼前一闪而过——六尺之下不见天日,她做错了什么,要遭受这般命运?
沉重的压抑感汹涌而来。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指节收紧,随即掏出手机快速操作了几下,然后将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案情已经升级,和之前完全不同。”他直视着宋晴的眼睛,语气沉肃,“接下来我会完整询问案件相关细节,请你谨慎作答。今天的每一句话,将来都可能成为呈堂证供。本次问询将全程录音,以确保公证。”
他稍作停顿,才让每个字重重落下:“这次不是儿戏。如果楚谕的案子最终被定性为他杀,你今天的任何隐瞒或虚假陈述,都将构成包庇,日后有承担相应法律后果的风险。请问是否明白?”
宋晴彻底僵在原地,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否明白?”严疏毫不退让。
宋晴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声音里带上了细微的哭腔,却强忍着不敢崩溃,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一定......要这样吗......”
她今年大四了。虽不算纨绔,却也是个彻头彻尾的玩咖,勉强混到毕业,从没想过继续深造——反正家族企业早为她留好了位置。当同龄人为前途焦虑时,她的人生早已被安排妥当:母亲陈静为她打点生活琐事,父亲和兄长为她遮风挡雨。可以说,在遭遇这件事之前,她从未真正理解过“挣扎”二字的含义。
但人,只能在磨砺中成长。缺失了这堂课的代价,此刻正在呈现。
尽管宋晴今日打扮得知性成熟,但从她眼中,严疏只看到了一个虚张声势的、易被操纵的孩子。
“你只需要回答明白,或不明白。”严疏不再给她周旋的余地,既然已经决定出手,那就必须见效:“如果明白,我们现在开始。如果不明白,我可以再重复一遍。”
宋晴知道今天已无处可逃。她无意识地攥紧裙摆,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被逼到绝境的头脑本是一片空白,但此刻却忽然奇异地想起了什么,渐渐催生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
“明白了。”
严疏点头,摊开笔记本:“很好,我们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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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7月8号晚上十点之后,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那天......我和几个朋友在酒吧玩。本来约好要转场去唱歌,结果有人临时说要陪男朋友,大家就散了。我正准备离开时,突然看见一个人——第一眼看很像楚谕。酒吧灯光很暗,看不清正脸,但那轮廓确实很像,我当时以为是她突然换了短发造型。之前我哥老拿她和我比,说她就从来不去这种地方......现在被我抓包了,就想上去对质。”
“具体时间是几点?”
“记不清了......大概十点多吧。”
“继续。”
“酒吧里人很多,她从我身边过的时候我没反应过来,等回头再找就费劲了,好不容易才找到她。我承认当时我态度很差,直接上去拉扯......但过了半天才意识到她好像完全不认识我。当时DJ正好换音乐,灯光也更暗了,我觉得她在装傻演戏,就吵得更凶。这时候有个男人过来,边把我俩往外面扯边跟她说什么。那个男人把我俩扯到酒吧后面的巷子那,路上说着有误会,但他是个男人啊,而且他俩明显是一伙的,我一时害怕,就想拿电击棒电他,没想到他反应很快,听见声音一错身,我就......电错人了。”
“电击棒哪来的?”
“网上买的......刷视频看到说是防身神器,还是国外的货,我们几个姐妹人手一个。但我也不知道威力这么大......之前以为最多就是让人抽搐一下,没想到真能把人电晕。”
“之后呢?”
“看她晕倒,我也吓坏了。趁那男人照顾她的时候就赶紧跑了,之后打了辆车直接回家。”
“打车订单有吗?”
“我没用软件,巷子口有出租,我看见空车直接上了。”
“到家具体几点?”
之前还算流畅的叙述,在这里突然卡壳。宋晴眉头紧皱,盯着桌面良久,才像想起什么一样,有些仓促地开了口。
“哦我想起来了,应该是零点左右。那天有个护肤品零点限时抢,我在车上就一直盯着,到家才下的单......所以肯定是零点之后。”
“订单有吗?”
大段的叙述似乎逐渐缓解了宋晴的紧张,她点点头,掏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件,翻出那条订单信息举给严疏看。
“下单时间是0点11,那时候我已经到家了。”
“你家是独栋别墅,门口安摄像头了吗?”
“有。但我那天是从侧边院门进去的,后院有楼梯直通我卧室的露台。毕竟时间太晚了,我不想惊动爸妈。不过院门那边没有摄像头,因为会拍到邻居家正门,涉及隐私问题。”
那种熟悉的阻滞感再次袭来,严疏不禁有些烦躁。似乎每当触及“摄像头”这类铁证,总会遇到这种“合情合理”的障碍。
瞥眼间,他注意到宋晴的姿态已经明显放松下来,虽然仍带拘谨,却早没了先前的颤抖。
他皱了皱眉,敛起心绪,继续追问。
“说说酒吧里那对男女。”
“那女人确实不是楚谕,我之前就说过了。我不认识她,只是她们轮廓相似,在昏暗的环境里就搞错了。那个男人......我不太确定,但可能是之前和你提过的、和楚谕有接触的那个人。其实我也越想越糊涂——虽然我认错了人,但后来我跑出去打车时,明明看到了那辆车啊。”
“那辆车,之前是你在开?”
“对。但我晚上经常要叫代驾,太晚了就不方便也不安全,还不如直接打车,渐渐的那车就闲置了,后来我哥给了楚谕。”
“车闲置在哪?”
“不记得了。我之前在悦澜湾住过一阵,那车不开了以后就停在附近的一个地库里。”
“银枫广场?”
“我不知道具体名字,是我哥联系的。应该就是那种长租地库吧。”
“之前我问你在哪见到的这个很像楚谕的人,你说在街上。为什么隐瞒?”
“这不是出了个乌龙嘛......把人电晕也不是小事,就不太......想说。而且,仔细看的话,其实她和楚谕也不是很像。”
“这件事有后续吗?”
“没有,就这么稀里糊涂过去了,也没人来找我要赔偿什么的。”
宋晴的对答愈发流畅,严疏却烦躁愈甚。说实话,除了最初的异常,她的叙述几乎无懈可击——那开始的时候,她究竟在害怕什么?这种程度的叙述,应该不至于催生那种反应。
但这个问题只能他自己挖掘了。严疏做好记录,合上笔记本:“你说的情况我会核实。感谢配合。”
收起手机和笔记本时,严疏抬眼就撞见宋晴长舒一口气的模样。他挑眉追问:“还有什么‘不太想说’的吗?查出来再说,可就晚了。”
“没了。”宋晴咬了咬唇,忽然问:“还在录音吗?我能问个私人问题不?”
这么快就有心情闲聊了?严疏对她心态调整之快感到诧异,但有话说总是好的,便回答道:“没录了,问吧。”
宋晴笑了笑:“您这个年纪,还没交女朋友啊?”
严疏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我没时间考虑这些。”
宋晴却继续追问,语气有些莫名:“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楚谕那样的?”
这句话引起了严疏的警觉。他正色道:“楚谕哪样?”
宋晴却不再回答。她转头望向窗外,沉默良久,最终也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严疏皱紧眉头,忽然想起宋晴是第一个质疑楚谕表里不一的人。他换了个角度追问:“你之前说过,觉得楚谕并非表面看起来那样单纯。有什么依据吗?”
宋晴眼神闪了闪,回过头来,勉强笑了一下:“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就是一种直觉。之前说围巾的事,你不是还不信我吗?”
严疏点点头。宋晴这样被保护得很好的姑娘,心思相当纯粹,或许真的存在某种难以言说的直觉,让她能感知到楚谕那虚伪的假面。
“感谢配合,告辞。”
他这么说服了自己,可心底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像一根细刺,隐隐扎在了意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