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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贰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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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邹婷终于平静下来,便问她去了哪里,吃没吃饭,又问创可贴的来历。楚遇不敢撒谎,只能如实回答,只是言辞间竭力将迟昼描绘成一个偶然相识、关系尚可的同学,生怕触动母亲那根敏感的神经。

然而那天的邹婷仿佛在大悲大痛之后有了某种顿悟,并未如楚遇预想中那般暴怒。她只是疲惫地点点头,喃喃说着有个要好的同学也好,又嘱咐楚遇要好好读书,将来别像自己一样,被永远困在这个地方。

那一刻楚遇几乎喜极而泣,认为母亲终于清醒了,以为自己终于熬过了漫漫长夜,见到了曙光。

可这个脆弱的幻象,不到一个月就被彻底打碎。

那天楚遇照常在迟昼家写完作业,踏着夜色独自回家。可刚推开家门,一只拖鞋便迎面飞来,惊得她腿一软,跌坐在地。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邹婷双眼赤红地冲到她面前,厉声质问她又野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这久违的疯狂让楚遇心惊,却又带来一丝诡异的释然——这才是她熟悉的母亲。最初的恐慌退去后,她平静地一遍遍解释:“妈,我去同学家写作业了。之前说过的,你也同意了。”

但醉酒的邹婷仿佛失去了记忆,强硬地打断她:“编!接着编!什么作业要写到这么晚?以为你妈没读过书吗?满嘴谎话,跟你那死鬼爹一个德行......”

看着母亲扭曲的面容,楚遇心中涌起的悲哀竟暂时压过了恐惧,不自觉地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成了点燃炸药的火星。邹婷暴怒地揪住她的衣领:“怎么?觉得你妈可笑?早就看不惯了是吧?还写作业,我看是找好了下家,准备学你那死人爹!你也想背叛我?!”

领口越勒越紧,楚遇几乎窒息。听着母亲不绝于耳的咒骂,她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破罐子破摔般低语:“你觉得是,那就是吧。”

邹婷的动作戛然而止。她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血丝迅速爬满眼白,看上去相当渗人。

楚遇被这反应惊得清醒过来,慌忙改口:“我不是这个意思!妈,你听我解释,真的只是写作业......”

可为时已晚。被彻底激怒的邹婷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猛地抽出外套上的腰带,心中只剩最原始的发泄欲望。

那夜楚遇被绑起来狠抽,起初她还倔强地咬着唇不肯出声,指望母亲打累了就会停手。可那天的邹婷却仿佛不知疲倦,下手也越来越重,直到剧痛击穿了她的忍耐,她才终于像母亲一样,开始歇斯底里地尖叫哭喊。

最后是邻居砸门威胁要报警,才将遍体鳞伤的楚遇从这场酷刑中解救出来。

那一夜让楚遇认清了两件事:第一,母亲的偏执这辈子都不会好了;第二,面对醉酒的妈妈,唯一的办法就是顺从,直到她清醒。

从那天起,楚遇开始害怕回家。每次站在那扇门前,她都要深深呼吸,推开门后还要仔细嗅闻——试图从空气里分辨出,今天的母亲是否又被酒精激发了疯狂。

如今的楚遇已经初二了。有迟昼在身边,她的成绩其实还算不错,目前看来考上高中应该不成问题。可她看不见更远的未来——无论是高中还是大学,都需要钱。

邹婷原本是超市收银员,却因精神状态不稳而屡遭投诉,如今只能在仓库做管理员,收入微薄。楚怀平虽然每月会打来生活费,但都被母亲报复性地挥霍在了酒精和没用的奢侈品上,估计剩不了多少。

她不是没想过偷偷去找父亲要钱。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压了下去——若是被母亲发现,她真的会被活活打死。

楚遇知道自己必须赚钱,否则未来将是一片漆黑。但她不知道从何开始,更何况,即便有了钱,就真的能逃离吗?那毕竟......是她的母亲。

一个母亲若想找到女儿,全世界都会成为助力。

这本该是母女之间最为牢固的保险,可在她身上,却好像......成了最为冰冷的枷锁。

邹婷总在醉后哭诉这世上没人真心爱她,即便楚遇一遍遍地否认,她也绝不相信。清醒时,母亲也偶尔会笨拙地示好,可那刻意又生疏的关怀,反而让楚遇无所适从——有时她甚至觉得,还不如直接的打骂来得自在。

可尽管如此,楚遇依然固执地相信妈妈只是病了。

因为在那些难得的清醒时刻,母亲会反复叮嘱她要好好读书,将来远走高飞,甚至对她的晚归和迟昼的存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是无声的默许。只有被酒精掌控时,那个被痛苦和执念扭曲的灵魂才会挣脱理智的束缚,将所有的怨毒尽数倾泻在女儿身上。

在这望不到头的、如履薄冰的日子里,楚遇时常会想——幸好,她还有迟昼。

如果没有他,她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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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遇的叙述像一块沉重的巨石,砸碎了迟昼对“家庭”和“爱情”原本就模糊的认知。他张了张嘴,思绪却混乱地缠绕在一起,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言语。

他生长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庭。虽未见过生母,父亲也疏于关心,但至少从未吃过缺衣少食的苦。童年里所有的迷茫与感伤,更多还是源于情感上的被忽视,却从未真正体会过生活的残酷重量。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父母如此对待自己的孩子?更想不明白,两个人若不相爱,为何会走到一起,又为何要孕育生命?

可如果是因为“爱”,又怎会变成楚遇父母这样——彼此憎恨,连带着将孩子也视若敝履?

他在自己贫瘠的人生经验里找不到答案,但却清楚地知道一件事:楚遇的妈妈做得不对。

迟昼说不出“要活出自己”这样的大道理,心里只有一个朴素的念头——希望楚遇能摆脱这一切,获得真正的自由。

可他能做什么呢?若不是楚遇,他自己都还是那个被人欺负的“笤帚”。

一个不相关的念头忽然闪过:楚遇其实是会做饭的。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不会做饭早就饿死了。那么那天煮饺子时,她静静旁观,宁愿喝那碗破皮露馅的片汤,也要看着他手忙脚乱......

可这个疑问只存在了一瞬,便被眼前的沉重压了下去——现在显然不是追问这种小事的时候。

“今天......对不起啊。”楚遇用力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甚至重新扯出了个笑容,声音又轻快起来:“吓到你了吧?以后......你别来我家了。不然,她还会针对你的。”

迟昼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心想那杯水大概是永远喝不成了。他犹豫着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楚遇仰面躺在草地上,望着星空:“什么怎么办?过一天算一天呗,她......毕竟是我妈妈。”

迟昼眉头紧锁,苦思冥想了半天,才犹豫地、小心翼翼地提议:“要不......呃,你去跟警察说说?”

楚遇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说什么?说我妈虐待我?我爸已经不要我了,要是再把我妈告了,我不就成孤儿了吗?”

迟昼哑口无言。

夜风吹过河岸,两人陷入了沉默。这个话题对他们来说,实在太过沉重,也太过无解。

寂静在两人之间流淌了片刻,楚遇忽然轻声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倔强:“我偏不要如她的意。她总觉得我将来会像她一样,没人爱,也不会爱人,只能孤零零地过一辈子。虽然她清醒时总是道歉,但我看得出来——她是打心底里认定,这就是我的命。”

迟昼喉头哽咽。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他只能将沉默化作无声的陪伴。

楚遇仰起头,望向墨色的天幕,仿佛在对着星辰立誓:“我不信命,也绝不当孤儿,更不要去孤儿院。她就是那里出来的,我要从根源上就和她走不同的路。”她的声音忽然又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惘然:“可那是我妈妈......这世上,又有谁会站在我这边呢。”

说到这里,她忽然侧过头,目光落在迟昼脸上,唇角漾开一个极其柔软的弧度:“除了你。”

望着她那映着微光的笑容,迟昼眼眶一热,重重地点头。

楚遇重新望向苍穹,良久后,忽然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宣告:“我要做给她看,做给所有人看——我就是能把这所谓的‘命’彻底扭转。就算现在没人牵挂在意,将来我也一定要和相爱的人建立一个温暖的家。那个人,也永远不会像她说的那样,背弃我、离开我。”

迟昼躺在她身旁,听着她掷地有声的话语,胸中渐渐被一种滚烫的情绪充盈。他缓缓伸出手,坚定地握住了楚遇冰凉的手掌,用同样不容置疑的声音回应:“一定会的。”

两双尚且稚嫩的手在夜色之中紧紧交握。他们并肩躺在河堤上,目光投向那片吞噬了星辰的、密不透风的黑暗。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许久,迟昼微微侧过头,在昏暗光线下凝视着楚遇模糊的轮廓。他犹豫着,呼吸都放轻了,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将自己的脸颊贴上了她的。

这个触碰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也不掺杂丝毫的欲念。

楚遇闭上眼,感受着那份来自另一个生命的温度,没有躲闪。

微微亮起的天光打断了二人片刻的依偎,漆黑的河面忽然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银辉。迟昼回过神,支起身,语气带着几分仓促:“啊......你看,月亮出来了。”

方才还被厚重云层遮蔽的天空,此刻竟跃出了一轮硕大的圆月。清辉所至,阴霾仿佛不堪一击,迅速溃散、节节败退。

月华如水、清辉如瀑,照亮了蜿蜒的河堤,照亮了他们周身的一方天地,也驱散了迟昼心头的迷雾。

望着月色,方才的尴尬仿佛远去了。迟昼忽然觉得,即便来路如此艰辛,希望也从未离去。他们很快就能长大——从三年级到初二,那么漫长的时光,不也是眨眼而逝?只要再经历一次这样的轮回,他们就能成年,就能像真正的大人一样,亲手握住自己的人生。

楚遇仍然没动,只是掀起眼帘,同样凝望着那轮明月,眸中倒映出清冷的光辉。半晌,她才幽幽地、带着某种深长的期盼,轻轻附和:“是啊。月亮......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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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的最后,楚遇还是回去了。可第二天清晨,迟昼在她家门口等了又等,那扇门却始终紧闭,不见她的身影。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迟昼的心越来越沉。昨夜邹婷那癫狂的模样历历在目,他生怕楚遇出了什么意外。一直等到第一节课上课的时间,他再也按捺不住,想要上前敲门,脚步却像灌了铅——他又想起楚遇昨晚的叮嘱,怕自己的出现反而会给她带来更大的麻烦。

进去,可能刺激到邹婷;不进去,又无法确认楚遇的安危。他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进退维谷。

就在这时,一个意外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的煎熬:“小昼?你怎么还在这儿?”

蔡雨诧异地站在不远处。她本已到了厂里,因临时需要去镇上取份材料,便顺路折返,却没想撞见了本该坐在教室里的迟昼。

迟昼被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地解释:“我......我在等人。”话音未落,他已慌忙跨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朝着学校方向猛蹬而去,留下一个仓促的背影。

蔡雨疑惑地看了看天色,日头早已高升,这个时间还在等谁?是那个常来家里的姑娘吗?可他们同级,那女孩按理也该去上学了。

她心里掠过一丝不解,但取材料的任务紧迫,便也顾不得深究——反正迟昼成绩优异,也从来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大概......不会有什么事吧。

这个念头轻轻落下,并未在蔡雨心里留下太多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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