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下怒火,挤出一丝笑容,递了根烟缓和气氛,这才离开了管理室。
好在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那张入口抓拍可以证实,当晚楚谕的车上另有其人。
严疏回到车里,亲自沿着监控中的路线开了一遍——从西口下到B2,再从东口驶出,果然直通迎宾路。不仅是条近道,还能完美避开路口的监控。
但他并不认为对方选择地库是为了躲监控。普通人在不违章的情况下,很难精准掌握路面监控的分布,况且夜间路口空旷,像交警所说那样贴着路边转弯就能进入盲区。反观停车场,收费系统、内部监控一应俱全,暴露风险反而更高。
至于抄近道?更不可能。那个隐蔽的入口本就不易发现,绕行地库实在多此一举。
严疏缓缓转动方向盘,思路逐渐清晰。
既然不为躲监控,也不是图省时,那么驶入地库这个举动本身,必然存在着一个不可替代的理由。而从车辆直奔B2的表现来看......策划者很可能早就知道——那里的监控是坏的。
回程途中,严疏想起那条两年前的停车记录,便摸出手机准备打给宋朗。指尖滑到通讯录“宋”字开头,却瞥见了下方宋晴的名字。
想起自己还没确认过宋晴的行动轨迹,便决定干脆再去见她一面,反正车的事情她应该也知道,说不定还能有什么其他收获。他正要掉头前往学校,那股想要立刻查明照片中神秘司机的冲动却又占了上风。纠结之下,最后还是方向盘一转,先回了警局。
面部识别系统的结果却令人失望——此人没有任何案底,不在通缉名录,也并非失踪人口,在公安系统里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严疏重重坐进椅子。在这座千万人口的城市里寻找一个身份清白、没有前科的普通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凝视着手机屏幕上那张模糊的面孔,开始梳理思路。
首要方向,自然是排查楚谕的社交圈。当时副驾驶空着,楚谕可能在后座,但无论如何,一个女子深夜绝无可能让陌生男人开自己的车。可楚谕的人际关系他早已反复梳理,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张面孔。
其次,或许是车辆突发故障,临时找来懂行的朋友来检修,顺势开进地库查看。但若如此,这个人怎么可能不是迟昼?看来检修的推测也站不住脚。
剩下的可能性......他思路卡顿片刻,才想起那个职业的名称——代驾。
这倒说得通。但据简宁所述,她在楚谕车上醒来后两人曾交谈片刻,并未提及有第三者在场。如果楚谕喝了酒,车子又是如何从酒吧移动到简宁下车地点的?
她只顾着想该如何与简宁交涉,导致一时忘了酒驾这回事,与简宁谈完后才想起叫代驾继续后续行程?
虽有可能,但总觉得牵强。
思索间口干舌燥,严疏便起身去茶水间,恰好碰见新来的年轻同事李涵。对方不知他往日风评,只记得他前不久刚受表彰,因此态度很是恭敬,率先向他问好。
严疏点头回应,忽然想到年轻人或许更了解这些,便随口问道:“你会开车吧?”
李涵停下手里的动作:“会的,严哥。”
“问个事儿啊,如果喝了酒要找代驾,一般去哪儿找?”
“现在都用APP,网站也行,但这些都是正规军,价格高。要是想找临时的,就得去饭店、酒吧之类的地方碰运气了,不过那儿常有人趴活,也很好找。”回答完后李涵好奇道,“您要找代驾?”
“先随便问问。”严疏道过谢,回到座位上,心里却想着——看来是得去找找了。
*********
虽然小何说要考虑考虑,但迟昼刚到家就接到了他的电话。小伙子语气斩钉截铁:“哥,您要是没改主意,这钱我借!”
迟昼对这个答复毫不意外:“好,地址发你,明天上午见。”
挂了电话,他长舒一口气。正要倒水,手机再次亮起——简宁发来消息,说今天总部来人查账,她要留守接待,大概十点多才能下班。短信言简意赅,但迟昼心领神会。他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驱车前往那家咖啡店去接她下班。
到得稍早,店里的事显然还没结束。他熄火后降下车窗,透过玻璃望进去——几个西装革履、会计模样的人正围着柜台前的电脑交谈,而简宁身处其中游刃有余,显然对这类财务工作早已驾轻就熟。
迟昼静静看着,思绪放空。
约莫一刻钟后,几人相继离店。简宁不见丝毫倦意,看到他后笑盈盈地挥手,还周到地询问同事是否需要搭车。寒暄好一阵,她才拉开副驾车门坐进来。
迟昼全程配合地保持着微笑。他知道她喜欢这样——这种稀松平常的场景,是她梦寐以求的图景。
“辛苦你啦,这么晚还来接我。”她一上车就放倒座椅,“等我抽空去考个驾照。”
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发动车子,轻声说:“那件事,处理好了。”
简宁半躺在座椅里眯了眯眼,片刻后才会意:“噢,那个代驾啊。花钱了?”
迟昼知道瞒不过,也没想瞒:“也不算。能收回来。”
她轻笑:“哎,不值得。”
路口黄灯闪烁,迟昼猛地踩下刹车。车身剧烈顿挫,她却安然躺着,几乎没受半点影响。他侧头看向身边人,质问般开口:“在你眼里,我值多少?”
“你当然不一样。”她伸出一根食指,轻轻蹭了蹭他的侧脸,笑容温柔,“你是特别珍贵的,所以我才要你陪在身边呀。”
迟昼没有躲闪,只是硬邦邦地回道:“你说反了吧。是因为我能陪在你身边,所以才珍贵,不是吗。”
车厢陷入沉寂。
迟昼只觉胸口发闷。或许是小何那双发亮的眼睛,让她那句轻飘飘的“不值得”显得格外刺耳。
但是......谁又不曾奋力挣扎过?可总有人在泥潭中挣扎沉浮之时,到最后也等不到援手。
如若吻之以痛,何必报之以歌。这逻辑......他忽然觉得,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
思绪纷乱间,一句话脱口而出:“那如果......我要离开呢?”
简宁的神情依旧柔和,闻言却眸光流转,静静地注视他许久,才转回头躺进座椅。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玩笑般漫不经心:“那我就和你一起离开。”
看着她的侧影,迟昼渐渐明白,这两个“离开”......指向的是截然不同的终点。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心下却并未感到恐惧,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真实感。此时绿灯亮起,他挂挡起步,转换了话题:“你和她谈话的时候,代驾还没到?”
简宁侧过头,眼神微妙:“都到这个地步了,还要玩这文字游戏?”
迟昼不接招,语气平淡,像是疑惑,又像提醒:“既然要叫代驾,没理由自己先开一段。”
听到这话,简宁缓缓调直座椅,神色变得若有所思。片刻后,她才像终于下定决心般开了口,声音却很是轻快:“实话实说吧......其实我根本没晕过去。从头到尾,我都清醒得很。”
看着迟昼骤然绷紧的肩线,她唇角微扬:“我不但知道她叫了代驾,还知道那位宝贝小姑子虽然不是故意电我,但你却是故意把我交给她的。除此之外,我清楚你的打算,更知道......”
她倾身贴近迟昼耳畔,温热的吐息带着微哑的震颤:“......她是怎么死的。”
迟昼没有回应,只是油门越踩越深。速度在空旷的街道上疯狂攀升,引擎的咆哮撕破夜的寂静。车身几乎要飘起来,简宁却重新放倒座椅,悠闲地半躺其间,仿佛听不见这失控的轰鸣。
车子在小区侧门猛地刹停。迟昼扯开安全带,如同被本能驱使的困兽,转身将简宁死死按在座椅上。他扣住她纤细的脖颈,双手因用力而剧烈颤抖。
简宁竟毫不挣扎,任由窒息感将面容染成绯红。可那沙哑的声音却带着笑意破喉而出:“阿昼,你下不了手的。”
迟昼粗重地喘息着,指节在收紧与松脱间徘徊。血液奔涌的轰鸣充斥着耳膜,下一刻会是彻底失控还是仓皇退却,连他自己也无从知晓。仿佛......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这种感觉......该死的熟悉。
血色漫上她原本白皙的面颊,可那抹诡异的微笑始终凝在唇角。望着这张脸,迟昼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另一张面容——一个憔悴、沧桑、癫狂的女人。
两张脸其实并不相像,却似乎戴着如出一辙的面具。
昔日的阴影,终究未曾放过他。
一念之差也好、注定如此也罢,他颓然卸力,瘫坐回驾驶座,双臂无力地垂落。
副驾上的人剧烈咳嗽着,缓过气后却忽然伸出双臂勾住他的脖颈,借力翻身过来跨坐到他身上,双膝跪压在驾驶座两侧。她捧起迟昼苍白的脸,嘶哑的嗓音里带着胜利的愉悦:“看,你舍不得。我们,是分不开的。”
爱意、愧疚、悔恨、茫然......无数情感齐齐涌上,仿佛要将他的灵魂生生撕裂。迟昼望着身上的女人,只感觉自己本人,都已经无法理解自己了。
在他失神之际,她俯身压下,精准攫取了他的唇。
万千情绪奔涌而来,冲上眼眶,化作湿润。他紧闭双眼,在两道泪痕滑落之时忽然发狠地迎了上去,报复般撕咬着那微凉的唇。
她不闪不避,宛若不觉。鲜血在唇齿之间弥漫交融,如红梅落雪,滴滴坠落。
断断续续的喇叭声在夜色中孤独回响。
情热蒸腾,渐渐烘干了泪痕,仿佛它从未存在。
深陷欲望的浪潮,迟昼内心却并不抵抗,只觉得灵魂与□□,都在背叛自己。
可这所谓的“自己”,不正是灵与肉的结合?既然构成“自我”的二者皆已沦陷,又何来“背叛”可言?
所以......那个正在深处感到刺痛、发出无声呐喊的,究竟是什么?
理智被彻底包裹的刹那,一个答案如昙花乍现,却又刹那凋零。
良知。
————————————
门轴在黑暗中发出腐朽的呻吟,如同垂死者的叹息。
一个女人站在门内。她还年轻,但沟壑却已爬满脸庞,每道皱纹里都填满了癫狂,青紫的脖颈上胡乱缠着一条项链,链坠歪斜地卡在锁骨间,钢链之下皮肉外翻。她逼近,越来越近,浑浊的眼珠被蛛网般的血丝缠绕,死死圆睁——不眨不动,执拗地凝固在某个点上。干裂的双唇一开一合,分不清是诅咒,还是无声的哀嚎。
迟昼看着她,浑身颤抖。
忽然,女人像断了线的木偶,缓缓瘫软下去。在她倒下的身影后,显露出另一个人。
一张沉静秀美的脸——丹凤眼清冷柔和,微卷的长发垂落肩头。可脖颈下的身体,却仍是少女时的模样,纤细、单薄,套着身与那成熟脸庞格格不入的红白校服。
即便这般荒诞的错位,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楚谕的面容,邹遇的身躯。
她垂眸凝视某处,面上不见惊惶、没有笑意,唯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戚,如雾霭掠过湖面。迟昼顺着她的目光,缓缓低头——
满手......黏腻的猩红。
————————————
“呼——”
迟昼从床上惊坐而起,胸腔剧烈起伏。他慌乱地抓过手机,屏幕冷光刺眼——原来并未过去多久。
身侧的女人仍在沉睡,一只胳臂搭在他腰间。月光为那截肢体镀上了苍白的光影,在夜色之中,像条美丽而致命的蛇。
他轻轻移开那条手臂,跌撞下床,冲进客厅拉开冰箱,随手抓出一瓶冰饮仰头灌下。刺骨的寒意从喉间炸开,冻得他阵阵战栗,却仍驱不散那扼住咽喉的窒息感。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迟昼缓缓抬头看去。
她慵懒地倚在卧室门框上,睡眼惺忪,唇边漾着温柔的弧度。
这张脸,正与噩梦中那错位的影像,缓缓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