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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拾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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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昼闻言,短促地笑了一声:“为你这‘灵机一动’做铺垫的巧合,可真不少啊。”

简宁也笑了,她侧过头,温柔地注视着他:“你看,我早就说过,你其实聪明得很。”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汇入车流。迟昼目视前方,不再追问今天的事,仿佛默认接受了这个解释。沉默良久,却又忽然低声说:“他不是坏人,你知道的。”

简宁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噗嗤笑出声:“我怎么会知道?他明显带着执念,放任下去,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迟昼转过头,极其短暂地凝视了她一秒,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竟有些失笑。他转回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很多人心里都有执念,但未必......就会付诸行动。”

简宁眨着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笑意盈盈地反问:“你是在说那个倔警察吗?”

迟昼单手扶着方向盘,无奈地笑着长叹一声,没再接话。

反倒是简宁突然较真起来,追问道:“你叹什么气?”

迟昼唇角的弧度依然挂着,却染上了几分认命与苍凉:“没什么。”顿了顿,他声音轻了下来,仿佛在陈述一个刚刚发现的、无力改变的事实:“只是忽然觉得......不是他,是我们。”

这没头没脑的话,坐在副驾上的人却心领神会,脸上的笑意缓缓绽放,有如夜昙盛开。她伸出手,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拉起迟昼放在挡把上的手,紧紧握住,声音柔软却笃定:

“是我,不是你。你只是......作答了一道选择题。”

————————————

目送那辆车汇入车流,严疏转身走回警局,心下感慨。人生的轨迹可真是难以预料,有时毫无征兆便是晴天霹雳,有时却又峰回路转、倍速前进。上次见到迟昼,他搬了新家,过了没俩月,又开上了新车,俨然一副直奔小康的模样,几乎像是换了个人。

严疏想起那崭新的车标,撇了撇嘴——大众速腾,他还没开上呢。

不论如何,严疏总是记得最初在这座城市见到他的样子。

颓废、阴郁,仿佛失去了生气。

可活着的人总在向前,时间从不为谁停留。真正被永远留在过去的,只有那个......被焚烧殆尽的女人。

楚怀平早将父女情分撇得干净,简宁急于挣脱他人阴影,如今看来,连迟昼,也正一步步将她从生命中剥离。

所有人都选择了放下,那他更不能松手。

哪来这么巧的事?母女二人,相隔十二年,戴着相同款式的项链葬身火海。

当年的旧案虽已尘封,但眼前这一桩,即便所有的表面证据都指向意外,他也必须追查到底。

严疏在门口驻足片刻,才从翻涌的思绪中抽身。经过保卫室时,他脚步一顿,拐进去和门卫老徐打了声招呼,调取了门口的监控。

出乎意料,画面中前来求助的竟是简宁。她比划着讲述,但两车相撞的具体情形并未入镜。严疏一时理不清头绪,见也看不出更多线索,便递了根烟给老徐:“没事,就随便看看。谢了!”

“客气啥。哎,老严,听说这回立了功?”老徐消息灵通,接过烟又热络地问:“啥情况啊?”

“全靠技术手段,我就提了个想法。”严疏摆摆手,语气平淡:“还有点事,回头聊。”

走回大厅,宋朗仍坐在原处。西装依旧挺括,衬得他像是来签合同的,可严疏见过他不少次,还是头一回见那挺直的脊梁微微垮塌,流露出不堪重负的疲态。

没想到,这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倒真是个痴情的。

严疏无声地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屈指敲了敲桌面:“跟我来吧。”

宋朗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起身跟随。两人走到局外的小店,严疏点了份盖饭,象征性地朝宋朗扬了扬下巴,见对方果然摇头,便自顾自埋头吃起来。在总局开了大半天的结案会议,他早已饥肠辘辘,匆匆扒了几口垫底,这才抬眼看向对面那个与这小店格格不入的男人:“你什么时候认识简宁的?”

“大概两个月前。”宋朗如实相告。

“偶然?”

“偶然。”

严疏点点头,勺子在空中顿了顿:“确实很像,是不是?”

宋朗注视着他,终于问出压在心底的疑惑:“她们真的认识吗?”

“严格来说,不算认识。”严疏举着勺子摇了摇头,“按简宁的说法,是楚谕主动找上的她。”

宋朗明显一怔:“为什么?”

严疏没有直接回答,话锋却是突转:“刚才那男的,你之前见过吗?”

宋朗急于知道楚谕的事,被他跳跃的节奏搅得有些心烦:“没有。这不重要吧。她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找简宁?”严疏接过话头,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就是因为那个男人。”

宋朗又是一愣:“什么?”

严疏不紧不慢地倒了杯水:“他和楚谕是同乡,从小一起长大,就是那种所谓的青梅竹马。”看着宋朗明显凝滞的表情,他忽然想起了老徐的问话,握杯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两分,片刻后忽然补了一句:“这么说吧——关于楚谕的过去,你知道的、不知道的,这个人......全都了如指掌。”

这明显带着刺激的话语果然起了作用,像根针一样扎进了宋朗的神经。他的表情变得古怪,似乎在艰难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半晌,他微微前倾,双手撑住桌沿:“什么意思?他和那场意外有关?”

“没有证据,可不能乱说。”严疏放下杯子,摊了摊手。

宋朗眉头紧锁,审视了他片刻,终于开口:“我一直有个问题。”

严疏知道他想说什么,了然接话:“想问我为什么紧咬不放?”

“是。你和楚谕非亲非故,案子也结了,到底还想查出什么?”说到这宋朗的声音低了些:“还是说......真有问题?”

严疏沉默地吃着饭,良久才叹了口气,语气罕见地坦诚:“跟你说句实在的,我自己......其实也不知道。”他重新拿起杯子,却没有喝,只是摩挲着杯缘,目光变得悠远:“只是十二年前在河溪镇,她母亲戴着同一条项链死于煤气起火。可能是巧合,但我不信。”

他凝视着杯中液体折射出的光影,声音轻了下来,像在自言自语:“那之前,曾发生过一件事......可当时的我,没有追究到底。这次,不能再这样了。”

严疏抬起眼,目光直直望向对面的宋朗:“就算要相信是意外,也得是我亲手查出来的结论,不能是别人告诉我的。”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良久后宋朗才再次开口,这次没再阻拦,只是问:“我能做些什么?”

严疏像是被他的话拽回了现实,扯了扯嘴角:“不需要你做什么。”他坐直身子,神色认真起来,却又带着一些公事公办的敷衍:“之所以说这些,只是让你明白我不是在无事生非,可不是撺掇你做什么。有些线我能碰,你不行。”

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如果——我是说如果——真能找到什么,到时候你配合我申请重审就好。”

见宋朗沉默地点头,严疏知道这事算是说定了。以宋朗的为人,既然答应就绝不会反悔。这样的话......现在横亘在前的,又是那两个沉甸甸的字——证据。

气氛太过凝重,严疏想缓和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得生硬地转开话头:“哎,顺便问问,作为楚谕最亲近的人,你觉得她俩到底有多像?”

他本意是闲聊,却不料这句话像把钥匙,打开了宋朗压抑的闸门。他抬手抵住额头,声音里透着崩溃:“像,又不像......我不知道......”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说真的,我现在闭着眼睛,已经快记不清她的模样了。明明才过去几个月......”

严疏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僵硬地试图安慰:“这......其实也正常,人的记忆本来就不靠谱。”

宋朗显然没听进去,甚至根本没品出安抚的意味。他依旧垂着头,声音压抑:“那天在咖啡店乍一看见简小姐,下意识觉得像极了。可你要问我具体哪里像,我......说不上来。”

严疏理解这种感受——他第一次看到照片时受的冲击,比宋朗只多不少。他点点头,却又疑惑:“那你为什么还跟着她?”

宋朗仍没抬头,语气茫然:“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潜意识里觉得太像了。昨晚下班我去买了些甜品,无意间听见简小姐和人换了早班,今天就鬼使神差地来了。因为是周末,怕太刻意,还特意一直坐在车里......后来那位先生就来找她了,等我反应过来,已经跟了一路。中途其实想过掉头回去,却忍不住想看看他们要去哪儿......”

严疏一边扒饭一边听,心里有些无语。宋朗和迟昼,这样两个天差地别的人,审美倒是出奇的一致,失去楚谕后的行为更是如出一辙地离谱——一个找了替身接着谈,另一个更绝,直接玩起了跟踪,还跟进了局子。

他放下筷子,抽了张纸擦擦嘴:“以后别这么干了。跟踪这种事......不大体面。”

“不会了。”宋朗低声应着,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其实今天再见简小姐,我发现她们其实并不相像——容貌或许是有几分相似,但内里截然不同。”

他长长叹了口气,带着深深的疲惫:“之前......是我自己着了相。逝者已矣,就算无法释怀,也不该令他人徒增烦恼。”

严疏素来不耐这些文绉绉的感伤,摆了摆手起身:“想通了就好。这事就交给我吧,有进展会通知你。”临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带着某种暗示:“同理,你要有什么发现,随时联系我。电话、短信、邮件,什么都行。”

宋朗颔首,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店门外,这才整理了下衣襟,走向自己的车。

他缓缓驶到前方路口调头,耳边却反复回响着严疏方才那番近乎剖白的话。

尽管对方语焉不详,但宋朗听得真切——那是种深入骨髓的执念。那穷追不舍的劲头,正被这执念驱使着,停不下,也不愿停。

那么自己呢?是否也怀着某种执念?

想必是有的。否则怎会对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子,做出那般失格的举动。

可这份执念,究竟系于何处?

或许是楚谕吧。

可她已经不在了。人死如灯灭,这份执念的锚点,又应何去何从?

猝不及防地,一阵剧痛碾过大脑,视野明灭不定。强烈的眩晕感蛮横地截断了思绪,他不得不单手死死按住额角缓和良久,才使颅内的翻涌渐渐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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