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无论是开门迎客、对答,还是那副慵懒倚靠的姿态,迟昼都表现得相当自如,以至于让严疏误判他已然卸下了心防,或者说,已经不再将自己视为一个需要严阵以待的威胁。
但此刻,对上那看似平静、实则深处绷着一根细弦的眸光,严疏才惊觉并非如此。
带着这份洞察,他不动声色地再次审视对方。
迟昼看似舒适地深陷在沙发中,但宽松的裤腿面料却在极其轻微地、持续地抖动——那是腿部肌肉因持续用力而不自觉震颤的痕迹。看样子,这份刻意营造的松弛......仍是一层伪装。
可严疏自认并未抛出什么尖锐的新问题。那么,这种刻意的轻松是从何时开始的?见到他的那一刻?
可他在紧张什么?曾经的迟昼,戒备心更重,敌意也更明显,整个人虽然颓废,但应对起来却堪称滴水不漏,带着一种知道对方没牌的笃定。正因如此,此刻这种努力粉饰的紧张,在曾经那份波澜不惊的映衬之下,就显得格外扎眼。
这不像是因为被追问而产生的防御,更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或者说,在试图避免某种局面的发生。
严疏的思维飞速回溯着进门后的每一句对话。除了那笔早已谈过多次的保险金,唯一被提及的新元素,只有“简宁”。
这样想着,他决定投下一颗石子探路,语气带着不经意的探究:“我发现个事儿——简宁和楚谕,是不是长得有点儿太像了?怎么,是你的固定审美?”
话音未落,他清晰地捕捉到迟昼的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虽然立刻就被强行压下,但紧随其后的动作却暴露了更多——他翘起二郎腿,随即又像患了多动症般迅速换了一条腿在上,完成这一系列小动作后,才扬起眉毛,抛回一个反问:“所以?”
“个人喜好,我确实管不着。”严疏摊了摊手,一副就事论事的样子,“就是纯粹是好奇,茫茫人海里,你怎么找到的?”
“巧合。”迟昼的回答几乎不假思索,“说实话,在她俩遇见之前,我自己都没太注意到她们长得像。”
胡扯。严疏在心中冷笑。在蔡雨那里看到合照后,他第一眼都直接错认。而迟昼作为与楚谕羁绊如此之深的人,初次见到一张如此相似的脸,怎么可能不恍惚?
但他没有戳穿,只是顺着话头继续:“她俩......有没有谁,脸上动过?”
迟昼放下了腿,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这我哪知道?而且我也不在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严疏:“再说了,她俩都不是什么明星,没理由谁照着谁整,不是么?长得像,只是巧合而已。”
是不是巧合,严疏无从断定,他只是觉得这其中有着某种不和谐的气息。然而迟昼的话又并非全无道理——一个普通人,有什么动机要去照着另一个非亲非故的陌生人整容?迟昼又不是什么大款阔少,那个简宁,似乎也犯不着如此大费周章地投其所好。
难道,这两人真的只是恰好长相相似?
严疏的思绪陷入僵局,但他确信,必须亲眼见一见这个简宁。只是眼下这情形着实有些尴尬——他像个上门闹事的流氓,硬坐在别人精心布置的家里,还等着对方的女友归来。
不过,严疏向来不是个在乎脸面的人。他干脆把心一横,彻底贯彻不要脸的战术,开始东拉西扯地耗时间,打定主意把这消耗战进行到底。
迟昼心里清楚严疏在打什么算盘,但对方毕竟顶着警察的身份,直接赶人终究不妥。两人便这样诡异地僵持着,表面上维持着一种虚伪的客套,用毫无营养的废话你来我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紧绷感。
他看着严疏千方百计地拖延时间,内心却并不十分焦急。因为他之前发的那条信息——“先别回家”——足以确保简宁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否则她平时下班的时间大概和他前后脚。事发突然,迟昼无法详细解释,但他确信她能明白。
然而,意外总是不期而至。就在他与严疏无声较量、等待对方耗尽耐心之时,玄关处却突然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的细微声响,紧接着,是门被打开的“咔哒”声。
迟昼的心猛地一沉,像被无形的手攥紧,身体几乎要不受控制地弹起来,却被严疏抢了先。
“我回来啦!”简宁轻快的声音随着关门声飘了进来,语调自然随意,仿佛根本没有收到那条充满警示的信息。
“诶?”她在门口弯腰换好拖鞋,走进客厅,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那里的陌生男人,脸上立刻浮现出些许局促和疑惑。她望向迟昼,带着询问:“这位是?”
迟昼心头疑窦丛生,完全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只能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回答:“严警官。来问点事情。”说完,他目光转向严疏,眼神暗了暗——果然,对方正一动不动地盯着简宁的脸,举动甚至说得上冒犯。
简宁似乎被这毫不遮掩的审视看得更加慌乱,手中的包都忘了放下就快步挪到迟昼身边,这才对严疏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严疏仔细打量了片刻——除了相似的面容,并未再发现什么。他知道再待下去只会显得自己无理,只得主动结束这场对峙:“我没什么事了。打扰二位,这就走。”
他向两人微微颔首,转身朝门外走去。简宁下意识想跟上送客,却被迟昼拉住。他摇了摇头,随后自己跟着严疏走出家门。
“还会再来吗?”走廊里,迟昼语气生硬,带着毫不掩饰的逐客意味。
“说不准。”严疏按下电梯按钮,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个意味不明的笑,“确实挺漂亮。”
迟昼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无波:“配我,肯定是富裕的。”
“你其实长得也不错,拾掇拾掇就行,不像我。”严疏抬手,颇为突兀地在迟昼肩膀上拍了两下,动作带着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刻意,仿佛想借此营造出一种近乎熟稔的错觉。随后,他迈步走进打开的电梯,“走了。”
迟昼沉默地看着电梯门缓缓闭合,数字开始下行。他在空旷的走廊里静静站了一会儿,确认严疏不会去而复返,这才转身回家,关上了门。
“你没收到我......”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卧室。
里面的人正在换衣服,刚脱下白色的内衣,正准备套上宽松的家居服。双臂向上伸展时,她身体自然地拉出流畅诱人的曲线,腰肢纤细,身形窈窕。在腰窝的凹陷处,有一片皮肤凹凸不平,颜色也比周围的肌肤略浅,像是某种癣。
尽管他们已经有过许多次的亲密接触,但在目光触及那块痕迹时,迟昼还是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仿佛不愿直视。
“我收到了啊。”她换好家居服,步履轻快地走回客厅,像只慵懒的猫般跌进沙发里,舒展了一下身体:“你又没说明白,我想着干脆回来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那警察来干嘛?”
“不知道。”迟昼摇了摇头,没有选择坐在她身边,而是坐在了刚才严疏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像刚才严疏打量他一样,打量着坐在沙发上的人。
他似乎有些理解了那位刑警盯着自己时的心情——在用这种抽离的、审视的角度去观察一个人时,那种有恃无恐,竟会让人感到莫名不安。
方才在严疏面前那恰到好处的惊慌无措已荡然无存,此刻的她,从松弛的坐姿到漫不经心的语气,都透着一股过于放松的、带着点肆意的意味。
她自顾自地倒了杯水,这才抬眼看向迟昼,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警察来就来了,为什么让我先别回来?”说着她抿了口水,端着杯子向后靠进沙发软垫里,歪着头,好整以暇地等待他的回答。
迟昼望着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忽然想起学生时代一个有趣的发现——当你长时间、聚精会神地紧盯着一个熟悉的汉字时,那个字就会逐渐扭曲、变形,最终变得陌生而怪异,仿佛从未认识过。
此刻,凝视着对方那幽深的瞳孔,迟昼觉得——这个规律好像不仅限于文字,同样也......适用于人。
眼前这张面庞,分明是熟悉的、亲近的、能轻易撩动他心弦的,那份炽热的情意也似乎真切无比。可在这之下的某些瞬间,他却时常能窥见一丝转瞬即逝的裂痕,透着让他脊背发凉的寒意。
前一秒,还像个不谙世事的纯真少女;后一秒,却又仿佛沉淀了风霜的暮年孤寂。
“你知道的。”他终于开了口,言语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沙发上的人轻笑一声,将玻璃杯“嗒”地一声放回茶几,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缓缓起身,步履轻盈地走到迟昼面前,弯下腰,双手用力按在他的肩膀上,迫使他向后靠上椅背。
“阿昼,你知道吗,其实你特别聪明。”她微哑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蛊惑般的亲昵,“从很早之前就是这样,心里对什么都清楚得很,只是不愿表现出来。可以前那个沉默寡言的你,不管面对多复杂的局面,最后总能......跟着自己的心,做出选择。”
她忽然收拢双臂,像藤蔓般勾住了迟昼的脖子,随即不由分说地强行跨坐到他身上。她歪着头贴近他的耳廓,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皮肤,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又带着千斤重量:“现在,你也能做到吧?”
她并不重,但迟昼却感觉自己像被柔软而坚韧的蛛丝层层缚住的飞虫,动弹不得。在那一瞬意识仿佛飘离了身体,但即便如此,他也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在恍惚之中点了头。
她似乎得到了满意的回应,笑了笑,奖励般在他侧脸印下一个轻吻,随即利落地站起身,语气恢复了轻快:“对了,我买了年糕,晚上想吃煎的还是烤的?”
迟昼听见自己用干涩、木然的声音回答道:“怎么顺手......怎么做吧。都听你的。”
“好。”
简宁应了一声,转身走向厨房。到了门口,她又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目光落在仍然僵坐的迟昼身上,轻声补了一句:
“不过......你愿意发那条信息,我很高兴。”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没入厨房的光影。
迟昼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双手上。
他清楚地知道,就在刚才那片沉默里,自己已经默许加入了一场游戏——一场他曾暗自渴望,却从未想过一旦启动,便没有暂停键、也无法倒档的疯狂游戏。开始按钮并非由他按下,但他必须顺着玩下去,直至终章。
他站起身,将椅子推回原处,动作间又想到了那个叫严疏的警察——仿佛是一个意外闯入程序的bug。如果他再锲而不舍地深挖下去,说不定......也会真正进入游戏。
这世上,真有什么东西是完美无缺的吗?人?事?物?
或是......罪行?
突然间迟昼想,这个bug......也许能够中止这场游戏。
亦或是,毁了那张承载一切的光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