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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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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疏点点头:“您挺善良。”

江老板挥散眼前的烟雾:“咳,谈不上善良,主要是看那姑娘实在命苦......长得乖巧,性子却倔得很。当时我老婆还跟她说,要是愿意留下念书,我们可以管她一口饭吃。”提起楚谕,他语气里的惋惜与蔡雨如出一辙,“但那丫头铁了心要走,也没说去哪儿,最后悄没声儿就消失了。”

他将烟蒂摁灭在柜台上的易拉罐里,叹了口气:“不过也难怪啊,她那狠心的爹一直没离开这,妈又死在这儿。这么个伤心地,搁谁谁愿意待啊。”

这已是严疏第二次听到对楚谕父亲的指责。他皱眉问:“她妈去世后,当爹的也没管她?”

江老板嗤笑一声,脸上带着不齿:“这事儿我再清楚不过。他俩离之前整天吵得天翻地覆,摔盆砸碗,但那姓楚的铁了心要走,九头牛都拉不回。我看他打心眼里就觉得对这娘俩没半点责任!后来家里闹成那样,他也愣是没回来看过一眼。那孩子......唉,没投到个好人家。”

这时有顾客来买酒,江老板起身招呼,话头也就此打住。严疏掐灭烟站起身,走出两步又折返回来:“老板,知道楚谕她爸现在住哪儿吗?”

“具体不清楚,反正不远。”江老板朝西边指了指,“一直往那头走,有个停满货车的卡车厂,他在那儿上班,你可以问问看。”

严疏道了谢便往西边走,原以为真如老板所说“不远”,结果硬是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在尘土飞扬的路尽头看见那个停满货车的厂院。他正想找人打听,一个穿着蓝绿色工装的男人在听到“楚怀平”这个名字时便主动站了出来,打量着他:“你找我?”

“你就是楚怀平?”面对这个在众人口中形象不堪的父亲,严疏没再迂回,直接亮出证件,“你是不是有个女儿叫楚谕?”

他敏锐地注意到,在“楚谕”二字出口的瞬间,这位父亲的眼神骤然一暗,脸上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沉郁与疲惫。

“是,但已经很多年没联系了。”楚怀平语气生硬,“有什么事?”

严疏直视着他的眼睛,用最平直的语气投下惊雷:“她死了。”

楚怀平脸上那副事不关己的表情瞬间凝固,嘴唇半张着,像是无法理解这几个字的含义。他盯着严疏,仿佛在确认这是否是个恶劣的玩笑。然而警察冰冷的目光让他不得不接受现实,恍惚间他终于回过神来,脸上浮起一层复杂的悲戚。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他哑着嗓子问:“......怎么搞的?”

“火灾。”

“火灾......火灾......”楚怀平的眼神涣散开来,声音飘忽,“那不是......和她妈一样?”

“初步判断是意外。”

楚怀平摇了摇头,没再说话,神情里的茫然仿佛多过哀痛。

“你最后一次见楚谕是什么时候?”严疏看着他的反应,心下也愈发鄙夷,语气也冷了几分,“这很重要。”

与其他人的急切追问不同,楚怀平显得颇为平静,只是神情里带着沉重:“自从我离开,我们就没正经见过面。直到几年前——具体记不清了——她联系了我,说是要买什么保险。我听得出来,她是想让我主动放弃受益人资格。”他顿了顿,接着说:“我顺了她的意,写了份放弃声明寄过去,没见面——她说没必要。”

信息开始串联起来,严疏精神一振:“她明确要求你放弃的?”

“话没明说,但我懂。这事......唉,她不认我是应该的。而且她还年轻,我原以为真要动那保险,也得是我走了以后的事,谁能想到......”说到这儿,楚怀平突然想到什么,眉头皱了起来:“对了,那笔钱最后给谁了?你们查过那人吗?干不干净?”

听到他在此刻惦记起“钱”,严疏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看来超市老板他们说的一点没错——女儿没了,这人竟还想着其他事情。

严疏的思绪被拉回多年前河溪镇派出所的时光。那时他每天面对的,尽是些剪不断理还乱的邻里摩擦和家庭纠纷。邻里矛盾尚可调和,无非是赔偿和面子的问题;最棘手的则是家庭暴力——那些对妻儿挥拳的男人,即便被抓进来拘留几天,放出去后却往往变本加厉。所里的老警察早已见怪不怪,多以训诫了事,近乎放任。可当年的严疏血气方刚,看着施暴者那张“你能奈我何”的嘴脸,一股无名火就直冲脑门。他几次三番较真介入,反倒惹来了更多麻烦。

岁月本该磨平棱角,严疏的脾气却在这日复一日的无力感中,被磨得越发尖锐冷硬,脾气也愈发执拗。

此刻,楚怀平这副沉默姿态,与记忆中那些无赖的面孔开始重叠,瞬间点燃了严疏压抑的怒火。他脸色一沉,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属于刑警的威压:“你好好想想!这么多年,你们真的一次都没见过?”

“真、真没有啊......”楚怀平被他陡然提升的音量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周围的工友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让他倍感难堪,情急之下,脑中灵光一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对了!有......一次!大概一年前吧,我下班开车路过老街,看见个姑娘站在路边,侧影特别像她!我当时隔着车窗喊了她名字......结果她头都没回,一下就钻进旁边的小巷子里没影了。我开着车,没法追,而且我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也不敢确定......”说着他原本迟疑的神色渐渐确定起来:“但现在想想,八成是她。她应该是不乐意见我,这才跑的。”

严疏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他想起迟家二老对迟昼亲生母亲私奔的往事讳莫如深,提起时也小心翼翼,而眼前这个楚怀平,谈及女儿时的疏离却毫不掩饰,对比之下,坦然地令人齿冷。他压下心头的厌恶,追问道:“你确定她是听到你叫她,才跑的?”

楚怀平耸了耸肩:“当时街上也没什么人,我喊得挺清楚的。”

“外貌上呢?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像?”严疏不放过任何细节。

“不像?”楚怀平被问住了,皱着眉努力回忆,眼神一片茫然,“这......真说不上来,太久没见了......可能是......眼睛?她小时候是细长的丹凤眼,那姑娘......眼睛好像挺大挺亮。不过脸型轮廓确实挺像,就是......穿着打扮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这简直是废话。差了十几岁,穿着打扮怎么可能一样?眼见也问不出什么了,严疏懒得再和他周旋,便转身回到车上,“嘭”一声关上车门,将外界隔绝。他握着方向盘,楚怀平那颠三倒四的叙述却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楚谕,会不会整过容?

不需要大动干戈,或许只是割道双眼皮,就能让眼神截然不同;加上光阴的打磨,就能和过去的自己割裂,以新的面貌重新开始——摊上那样的家庭,多半会出现某种心理创伤,由此产生这种“改头换面”的愿望,也不难理解。

可遍布各地的私人诊所多如牛毛,尤其在监管松弛的地带,多少作坊连资质都是伪造的。若楚谕离家后便寻了这种地方,那可真是天知地知,无从查起。更何况,整容的理由千千万,可能是为了告别过去,也可能仅是爱美之心使然......甚至不需要理由,只要付钱就行。

追究整容这条路,似乎与这个案子偏离太远,关联性微弱。

严疏甩了甩头,像是要将这无意义的猜想从脑海中驱逐出去。此刻,那个更尖锐、更迫近的疑点重新占据了他的心神:为什么迟昼的女友“简宁”,会与楚谕如此相像?

最表层、也最符合人性弱点的解释是:楚谕已经有了未婚夫,因此求而不得的迟昼找了个相似的人,聊以慰藉。

可真的这么简单吗?为什么迟安和蔡雨对这件事并无反应?简宁知道自己被当成了楚谕的替身吗?

另外,如果一年前楚怀平撞见的真是楚谕,她为何要回到这个决意逃离的伤心地?连索要放弃保险受益权的声明都是通过邮寄,又有什么事值得她亲自返回?

反之,如果那人不是楚谕......那她对“楚谕”这个名字产生的反应,就更加耐人寻味了。

严疏微微眯眼,产生了一个想法。如果那人真是“简宁”,一切似乎更能说通——迟昼父母说过有个自称“简宁”的人拜访过他们,这“自称”,可能的确是事实。可如果是简宁,听到“楚谕”这个名字时,为何要仓皇而走?

线索仿佛拧成了一个结。

“滴——”后方车辆的鸣笛声将严疏从深沉的思绪中惊醒。他这才发现自己在加油站排队时,竟完全陷入了推理的迷宫,前面车已经走了半天。焦躁感如同实质的蚂蚁,从他的毛孔中钻出,沿着脊椎爬行。他把车往前挪,无意识地用指尖快速敲击着方向盘,节奏凌乱。

曾经他对迟昼的女友并不感兴趣,但经此一行,他决定回去会会那个名叫“简宁”的女人。

下了高速,严疏无视饥肠辘辘的身体,驾车直扑迟昼的住处。夜色深沉,那扇窗户却漆黑一片,像一只失去了光泽的眼睛。他心下一沉,快步冲上楼,映入眼帘的是紧锁的房门,以及楼道里狼藉散落的、被主人遗弃的零星杂物。

人去楼空。

一股冰冷的怒焰猝然从心底窜起,焚尽了心中的侥幸。那火焰没有温度,只有刺骨的寒意,几乎要冻僵他的指尖——即便保险金最终落入迟昼手中,即便此人疑点重重,严疏内心深处仍不相信他骨子里藏着真正的恶。

可当他发现迟昼搬家的这一刻,某种坚固的东西仿佛在胸腔里碎裂了。

他开始怀疑自己——怀疑那份自以为是的直觉,怀疑那双曾以为能看透人心、了解人性的眼睛。

*********

事情再次回到了那个令人束手束脚的问题上——所有线索都停留在怀疑层面,缺乏一锤定音的证据。没有正式立案的文书,别说协调机场、海关进行跨省乃至出境布控,就连想调用本市的交通监控,都寸步难行。

严疏在家里烦躁地转了几圈,最终只能将目光投向自己眼下唯一能触及的方向——迟昼曾工作过的那家4S店。

店里的人几乎都认识他了。一见他推门进来,几个正闲聊的店员立刻收敛了笑容,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未等他开口,便有人抢先说道:“严警官,迟昼不在这儿了,他早离职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今天不找他。”严疏压下心头的不快,边往里走边掏出烟盒,挨个递了过去,试图缓和一下僵硬的气氛,“我来是想问问,你们有谁见过他女朋友?”

几个人相互看了看,接过烟,态度稍微松动了一些。

“见过啊,”一个年轻店员叼着烟答道,“他女朋友以前常来找他。长得挺漂亮的,我们都开玩笑,说那小子走了狗屎运......”

“对,是挺扎眼一姑娘。”旁边有人附和。

严疏立刻追问:“那有人知道他女朋友在哪儿工作吗?”

众人纷纷摇头。“这谁知道啊,”最开始说话的店员耸耸肩:“我们和老迟熟,和人女朋友又不熟,人家哪会主动报备这个。”

严疏失望地“啧”了一声,线索似乎又要断了。他不甘心地换了个方向:“那迟昼的微信,或者其他联系方式,有人有吗?他换号了吗?”

一个正在擦手的员工掏出手机,划了几下屏幕:“喏,号应该没换,但朋友圈好久没更新了。”他把手机屏幕转向严疏,上面正是迟昼的微信主页,“警官,您有啥事,直接加他问问不就完了?”

严疏苦笑着用手机拍下了那个二维码。要是真能这么简单就好了,他怕的是迟昼那个号码早已停用,或者,即便加了,对方也根本不会通过。

走出店门,他对着微信申请界面那个空白的“验证信息”框发愣。就算加上了,又能说什么?打草惊蛇之后,对方只会隐藏得更深。

还是得另辟蹊径。严疏停下了准备发送申请的动作,思绪开始转向另一条线索——“简宁”和“楚谕”之间的区别。

无论二人因何种原因出现在迟昼的生命里,在严疏目前的推断中,她们本质上仍是两个独立的、仅仅外貌颇为相似的个体。

就算是相似的双胞胎,在至亲或长期相处的人眼中,也存在着微妙的差异,更何况是两个本无血缘,仅凭几分神似就想混淆视听的人?

一定存在某个人,能够分辨出她们。

严疏叹着气,想到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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