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她微微张嘴,发出一个表示惊讶的短音,随后便陷入了沉默。RT,是全国知名的大公司,在许多城市都有分部。这简单的音节里,似乎已包含了距离感与了然。
四十多分钟后,车子抵达她所说的住址。那是一片老旧的小区,巷道狭窄,路灯大多已损坏,四周漆黑一片,寂静得只剩雨声。车子难以开进深处,楚谕便让宋朗在巷口停下。雨势未减,宋朗拿起车里的伞,绕到另一边为她撑开。
伞下的空间逼仄,两人不可避免地靠近。在潮湿清冷空气里,宋朗却清晰地嗅到她发间一丝极淡的、类似草木的清新气息。他能感觉到她尽力缩着肩膀,避免与他发生任何碰触。
他借着整理衣角的动作低头,目光掠过她微湿的侧脸,只见那双晶莹剔透的眼睛,在昏暗中澄澈得如同深海珍珠,是他从未见过的空灵与纯净。
“谢谢你,”楼道的感应灯亮起几秒又迅速熄灭,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像浸了水的星星,闪烁不定,让宋朗的心跳漏了一拍,“改天......我请您吃饭吧,算是谢谢你送我回来。”
“好啊,让您破费了。”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应。
她咬了咬唇:“但我可能......请不了太贵的地方。”
宋朗闻言愣了愣,随即,一抹笑意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涌上嘴角。
那不是他最为熟悉的,源于社交场合的礼貌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难以言喻的愉悦的真实笑容。
直到很久以后,当所有真相如潮水般退去,宋朗才在回忆的残骸中逐渐看清——那种令他心折的、仿佛不染纤尘的澄澈,其实......并非源于蓬勃的生命。
那是......灵魂在长久跋涉后燃尽的余烬,是试图与过往彻底割裂时,产生的空洞倒影。
就像山涧清泉与深海之渊,同样万籁俱寂,可一个映照着盎然的生机,一个......却吞噬了光线与回响。
而彼时的宋朗,只看见了那片令人心动的澄明,却未能分辨其中令人不安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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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次雨夜相遇后,宋朗与楚谕渐渐熟络起来。随着见面次数增多,他从她零星的叙述中拼凑出她的过往:父母早逝,家徒四壁,她不得不早早辍学,独自背负起生活的重担。虽然后来通过成人教育勉强拿到一纸文凭,但在宋朗耀眼的人生履历前,这份努力显得那样苍白。
或许正是这悬殊的差距滋生了骨子里的自卑。尽管宋朗明确表露心意,楚谕却总是若即若离,像受惊的鸟儿般一次次退缩。
“我们不合适,”她总是垂着眼睫重复这句话,声音轻得像叹息,“真的不合适。”可她越是如此,宋朗心中那份怜惜便越是汹涌——命运的多舛,何曾是她这样一个柔弱女子的过错?她提及过往时总是轻描淡写,一句“都过去了”便掩埋了所有艰辛。宋朗无法想象那些她独自吞咽的苦楚,又怕追问会触及她的伤疤,只得屡次将满腹疑问默默压下。
他暗自练习了很久才正式表白,楚谕却没有答应,还执意不让宋朗送她,转身走入夜色。宋朗放心不下,只好开着车缓缓跟在一旁。昏黄的路灯下,他看见她走着走着,肩膀忽然开始轻微颤抖,随后压抑的哭声飘进车窗,夹杂着破碎的呢喃:“为什么......”
宋朗只觉心头一紧,来不及细想,便立刻停车上前。而就在他打开车门的短短几秒里,楚谕却已迅速拭去泪痕,只有微红的眼眶和鼻尖,泄露了方才的崩溃。
回到车上,楚谕第一次主动谈起他们的未来。她说他们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即便他不介意,他的家庭也绝不会认可。
“别担心,”宋朗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沉稳而坚定,“我父母非常尊重我的选择。只要我们彼此坚定,没什么是克服不了的。”
话音落下,楚谕的泪水却再次决堤。这一次,她崩溃的情绪似乎更加汹涌,久久不能平复。
宋朗安抚着她,却在一片破碎的哽咽声中,仿佛听到她用泣音念叨着想要喝粥。他轻轻拍着楚谕的背,虽然觉得这突如其来的诉求有些奇怪,却也只当她是情绪波动后的孩子气。待楚谕渐渐平静,他便依着她,将车开到一家尚在营业的粥铺。
暖黄的灯光下,宋朗看着面前安静进食的女人,又看着自己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粥,表面维持着温和镇定,心里却直犯愁——关于父母能否真正接纳楚谕,他其实并无十足把握。
这种不确定性让他如鲠在喉,思忖良久后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干脆直接将楚谕带回家见他的父母。
这是他人生中进展最快的一段感情,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然而,更让宋朗意外的是楚谕的表现。
初次登门,面对宋志伟与陈静礼貌却犀利的询问,她没有丝毫闪躲,回答得坦诚而直接。她坦然承认学历的不足,家庭背景的空白,目光清澈,姿态不卑不亢。那份直面自身缺失的勇气,竟让原本准备了诸多说辞的宋家父母,无法说出任何重话。
随着见面次数增多,楚谕的温柔细心开始愈发凸显。她会默默记住陈静偏好的香薰,会在宋志伟咳嗽时适时递上一杯热茶。在宋家父母眼中,这个命运多舛的姑娘,并未被生活磨去应有的体面,反而淬炼出了一种沉静坚韧的气度。渐渐地,本就不指望依靠联姻获取助力的二人,便不再执着于她的出身与学历,只记得她是个让儿子眼里有光、让他们感到温暖贴心的好姑娘。
宋晴是宋家父母意外得来的老来女,因着上有兄长支撑,她便从小被娇惯得本事不大、脾气不小。上大学后更是难得回家,每次回来多半是为了要钱。与这个亲生骨肉相比,楚谕反倒更像是他们理想中的女儿——温婉得体,善解人意,说话轻声细语,还烧得一手好菜。到后来,若是楚谕几天没登门,陈静便念叨得紧,甚至催促宋朗早日把婚事定下。
宋朗自然是乐见其成。他本想让楚谕辞去工作,但楚谕却不愿完全依赖他;想安排她到自家公司担任体面职位,她又说担心能力不足。最后权衡之下,只得托人给她找了一份普通的文职工作。宋朗提过给她买车,但最终楚谕只要了宋晴换下来的旧车,换的住处也是宋家早年闲置的旧居——原本打算给宋晴,但她嫌地段有点偏、户型也不满意,便一直空着。他想过户给楚谕,她却坚决推辞,甚至说如果硬要过户,她便不住了。
订婚那天,陈静握着楚谕的手,动情地说:“老天爷以前亏待你的,往后我们给你补上。”
楚谕的回应是紧紧回握二老的手,泪水止不住地流。
但那天是宋朗唯一一次对楚谕感到些许不满——在那样温馨感人的时刻,她却依然没有像个真正的儿媳一样,喊出一声“爸妈”。
在将礼数刻进骨子里的宋朗看来,这终究是失仪的。
不过这点不快很快就被冲淡,不久他便将这个细节抛诸脑后。
这段感情平稳而安宁。繁忙的工作中,只要看到楚谕,再多的烦忧都会在她沉静的气质中消散。除了偶尔闹腾的宋晴,他们几乎没有任何阻碍——而全家人都只当那是小姑娘在撒娇吃醋。
可转眼间,所有的幸福......都化作了泡影。
楚谕死在了他安排的房子里,这个事实让宋朗更加难以承受。他总是不由自主地回想,如果当时做出任何一个微小的不同选择,结局......是否就会有所改变?
但不论如何,宋朗对“意外”的结论都深信不疑。那个警察的怀疑在他看来简直荒谬——
怎么会有人处心积虑地想要杀害楚谕?
明明每一个认识她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喜欢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