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当然好,家境、学历、工作,她哪一点配得上?我哥以前谈过的女朋友个个都比她强,我跟她们也处得很好。”宋晴摇了摇头,“但我不是因为这些才不接受她的。本来我觉得,只要我哥喜欢就好。可见到楚谕第一面,我就浑身别扭——这种感觉我说不清楚,只能说......是女人的直觉吧。”
“可你哥哥很喜欢她,所有接触过她的人也都说她很好。”
“我哥岂止是喜欢?简直把她当圣女,觉得全世界没有比她更好的女人了。连我爸妈也是,明明见过条件好的多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被她吃得死死的。”说起这个,宋晴就气不打一处来,“你看她的长相就知道,不就是你们男人最喜欢的那种......怎么说呢,土纯土纯的。看上去人畜无害、温温柔柔、楚楚可怜,让人不由自主觉得她说什么都是真的。可我总觉得她戴着面具,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个表情每个动作,都像精心设计过的,可会讨人开心了。爸妈和我哥吃她这套,我可不买账!好几次我看着她的脸,莫名其妙直起鸡皮疙瘩。”
主观感受确实不能作为证据,更何况严疏实在不太理解这所谓的“女人直觉”。不过,宋晴描述的那种“表面完美却让人隐隐不适”的人,他确实遇到过。
“能举个例子吗?有没有她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实际证据?”
“你别说,还真有。”宋晴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她每次来我家,我妈都会送她好多东西,吃的、用的,逛街看到适合她的衣服也会买给她。她每次都会推辞一番,嘴甜得能齁死人。可有一次她落了东西,我哥不在,我妈非要我追出去还。结果你猜怎么着?我看到我妈刚送她的新围巾,连包装袋一起,被扔在了副驾驶的脚垫上!”
“她发现你看到了?”
“知道啊,我当时就和她吵起来了。”
严疏觉得这件事实在有些不值一提,忍不住揉了揉眉心:“然后呢?”
“然后她就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说是不小心滑下去的,不是故意的。”
严疏嘴角抽了抽:“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说的是真话?”
宋晴“啪”地一拍桌子:“你看!你也不信!那你还问什么问?我走了!”
宋晴当即拎包要走,严疏立刻出声阻拦:“别急,最重要的还没问。那天晚上在酒吧,你们为什么吵起来?又是几点分开的?”
一提到这件事,原本气势十足的宋晴顿时泄了气。她缓缓坐回椅子上,双手不自觉地将椅子往前挪了挪,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再次开口时,声音低了许多,语气也与先前判若两人。
“我记不清了......十点多,也可能十一点多吧。我们从酒吧出来就各走各的了。”
“你们是约好的,还是偶然碰上?究竟为什么吵?”严疏不给她含糊其辞的机会。
“是偶遇。”宋晴始终低着头,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我就是看她不顺眼,不行吗?她在我哥面前装得纯的不行,害得我总被我哥说教,还动不动就拿她来和我比。这次被我撞见去酒吧,当然要抓她把柄。而且......”
她咬住嘴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严疏注意到了她的停顿,立刻追问:“而且什么?”
宋晴摇了摇头:“没什么。”
严疏突然倾身向前,脸色猛地沉下,目光如炬:“不要对警察说谎,这对你没好处。”
“我......”宋晴抬眼撞上他的视线,顿时慌了神,先前那股嚣张气焰荡然无存,此时像个不知所措的小姑娘,“就是......我一直怀疑她在外面有别的男人......之前见过一次。那天我以为她是和那个男人一起去的,所以才跟她吵起来。”
“她有工作,日常和异性有接触很正常。你怎么确定是那种关系?看到亲密举动了?”
“你没谈过恋爱啊!”宋晴有些气急败坏,“两个人之间有没有猫腻,根本不需要看什么亲密举动,庸俗!”她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片刻后才开口:“我也说不太上来。但他们之间......有种特殊的磁场,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看出来不对劲!”
严疏扶了扶额,这大概又是他无法理解的“女人直觉”在作祟。但无论如何,这也是个方向,他便顺势道:“好吧,那你具体描述一下那个男人的特征。”
“挺早之前了吧,有一次我和同学出去玩,路过便利店想买点喝的,就让司机临时停车。等我从店里出来,正好瞥见楚谕的车停在马路对面。她坐在车里,那男人站在人行道上,靠着个电线杆。两人谁也没看谁,像完全不认识,但那男人明显在说话,有点像在刻意避开视线交流。过了一会儿楚谕就开车走了,但那男人一直站在原地,等她车开远了才回头,目送她的车直到消失,然后才转身离开,恋恋不舍的。”
听起来确实有猫腻。严疏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体前倾,语气严肃起来:“那男人长什么样?”
“具体说不上来,但给人的感觉有点......怪异吧。”宋晴蹙眉回忆,“体型适中,长的挺顺眼,甚至称得上清秀,但有些阴柔。穿着虽然还行,但莫名显得邋遢,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废。”
听着她的描述,严疏的心跳逐渐加快。他沉默地解锁手机,调出那张班级合照截图——那个站在楚谕身后两排的清秀少年。他将手机推到宋晴面前,指尖带着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是他吗?”
这一刻,他难得地感到紧张。
然而宋晴并没有给出肯定答复。她对着照片端详良久,嘴里含糊不清,最后还是摇头:“你这照片太模糊了,认不出来。”
“你再仔细看看。”
“仔细也没用好吧。我见到的是个成年人,你这照片里明显还是个学生,这怎么认?”宋晴眼珠一转,忽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不过......如果你非要我认的话,也不是不行。”
小丫头,还跟他耍心眼。严疏没接话,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连笔一起推过去:“麻烦把上次见到楚谕和那个男人的地址写下来。”
宋晴接过笔,写了几个字后突然停住,“哒哒”地按着笔帽:“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我什么都没怀疑。”
“骗人。”她愤愤地写完地址,把纸甩给严疏,“你们警察是不是就习惯怀疑一切?还是你的个人问题?”
“又想投诉?请便。”
“只要你不再纠缠我家,我给你送锦旗都行!”宋晴几乎是脱口而出。
“锦旗就不必了。”严疏看了一眼她急切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看来自己确实有些招人烦的本事。他将纸笔和手机收回口袋,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目光习惯性地沉沉压向宋晴:“我说话算话。只要你今天说的都是实话,没有隐瞒,那如果没什么事,我保证不再来打扰你们。所以——你要不要再仔细想想?”
“我......说的,都是实话。”宋晴的回答带着一个微妙的停顿,眼神不自觉地飘向一旁,像受惊的蝴蝶般闪烁不定,随后很快又补充:“对了,刚刚那张照片......是有点说不清的熟悉感,但我真的不能确定。”
“好。那我先走了。”严疏直起身,“你有我电话,想到什么,随时联系。在外面如果遇到麻烦,也可以打给我。”
他转身离去,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宋晴独自在原地坐了许久,直到确认严疏不会去而复返,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弛。她双肘撑在桌上,用双手捂住脸,长长地、近乎贪婪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浊气全部排空,却总觉得仍有那么一丝滞涩,沉沉地压在心底,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的应对.....应该没问题吧?警察......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宋晴揉了揉发酸发涩的眼眶,甚至忘了自己精心描绘的眼线与睫毛膏。
无论如何......楚谕这个人,已经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剂强效的安定剂,缓缓注入了宋晴的心绪。
那个女人已经被烧成了灰,被封存在那个冰冷、狭小、不见天日的盒子里,上面还压着厚重的、无法撼动的石板。这个世界,正以它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地抹去她存在过的痕迹。渐渐地,所有认识她的人都会将她遗忘。
她,再也不能打扰他们的生活了。
想到这里,一股真正的、如释重负的轻快感,终于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宋晴从精致的皮包里拿出气垫粉饼,对着小镜子仔细地补妆,审视着镜中重新焕发出年轻光彩的脸庞。
一切都会过去的。
不是已经过去,就是正要过去。
在宋晴的世界观里,生活本就应该如此——甩掉沉重的,轻装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