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绽把头埋在被子上似哭又似在笑。
明明不该是这样,言语间的纠缠只是在一步步试探。是那个男人先动手想要她的命,她只是还击,对她只是还击。
方绽一遍遍的自我消化着情绪,外面细细簌簌的声音一直在提醒着她方然正在进行的事情。
小时候的经历已经让她背负了道德的沉重枷锁,现在的局面造成的的恐慌同样压迫着她。
她该出去面对,她强撑着身体打开了一道门缝,门缝中透过的光让她感到不适,此刻的她只适合呆在阴暗的角落。
方绽慌乱间又紧紧关上了那扇门,她倚在门板上,身体沿着门板下滑,坐倒在地上。
她抱着自己的膝盖蜷缩在一起,依旧抠着手指。直到另一只手的指甲扎到肉里,身体的疼痛感让她心里的负罪感得到片刻缓解。
方绽抹掉了眼泪,搓了搓脸,再一次打开了门。
自己适应了没几天的“家“,一片凌乱。为她提供了家人与温暖的地方变成这个模样,方绽的愧疚感袭来。
然而比愧疚感更早到的,是扑面而来的腥锈味儿以及窗外飘来的腐败味儿,让她胃里一阵翻涌。她强忍着不适,与方然一起抬起被她撞倒的餐桌。
方绽将倒地的椅子扶起,满地的带着血迹的玻璃碎片,显然不适合让机器人清理。方绽走向厨房去寻找合适的工具。
厨房门口原本躺着的人已经变成了大门口伫立的大号行李箱,只留下一滩血迹混入厨房地上的水中。经过稀释的血虽然不似那么鲜红,但随着水渍铺满了整个厨房。
方绽再也受不了了,跑到卫生间,不住的呕吐。方然走到她身后拍着她的背。在方绽直起身后,递上了一杯水,只是平静的说了句“交给我吧”。
方绽漱了漱口,“我可以的。”又一次走到了厨房。
方然将她推了出去,按到沙发上坐下,站在方绽身前将她揽到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没关系,你只是先一步做了我想做的事。背叛者该承担这样的结果。”
方绽双手搂住方然的腰,将头埋在她的怀里,方然僵直的身体渐渐放松,方绽觉得这可能就是来自血缘之间的彼此相依。
那个男人都知道的事情,方然不可能没有察觉。方然对于她的身份没有提出疑问,方绽对于自己的身份也没有坦白,这是一个秘密。只要不戳破,方然还是母亲,方绽还是女儿。
对于发生的一切方然没有问为什么,方绽也没有说为什么,这是另一个秘密,是作为同谋之间的心照不宣。
再多的言语在这个拥抱面前都显得苍白,此刻她们心意相通,两人的联盟在这一刻坚不可摧。
方然松开了手,看着方绽的眼睛,“接下来是我的事情。你该去干你的事了。”
方绽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起身回到了房间。门外细细簌簌的声音再次响起。
方绽此刻的思维逐渐清晰,抛开与原本方绽的血缘,作为因共谋与秘密产生的同盟,要想这一同盟更加坚不可摧,远离彼此的生活才是最好的保护。
方绽想要找一个属于自己的“安全屋”的心情在此刻达到顶峰,她打开网页,开始搜索着租房信息。
虽然贷款的利息高昂,但对于她现在的余额来说没有别的选择。
她将事情一件件罗列,贷款到账,房子地址收到,向李夕月发了消息请假。
方绽躺上床,翻来覆去。屋外细细簌簌的声音直到凌晨三点多才结束,方绽迷迷糊糊睡了醒,醒了睡,昏昏沉沉。
早上6:28分,“欢迎回家”的声音将她彻底惊醒。
等她换好衣服出了房门,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依旧在房间里飘荡,如果不趴在砖缝看,看不出一点血迹。
方绽从冰箱里拿出昨晚方然带回来的食物加热,当食物端上桌,方然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两人相对着笑了笑,低下头,同时沉默了片刻。
抬头间,“我有事跟你说。”方绽开口的同时方然也开了口,“我有事跟你说。”
方然坐到桌前,方绽紧随其后坐下,“方然女士,还是我先说吧。”
方然没有回答,双手交叉着搭在桌子上,“我觉得这个地方已经不安全,你搬出去吧。”两个人的声音又是一同响起,方绽说到:“我打算搬出去住。”
两个人同时眼中含着泪,又同时笑了笑,同时拿起了餐盘上的三明治咬了一口,同时就着眼泪结束了这顿早餐。
这就是心意相通同谋的默契。
方绽回屋拿着行李出来后,方然已经回了自己房间。她们用昨晚的拥抱完成了告别。
方绽出了门,屋内的灯光自动熄灭了。
方绽站到门口打开通信器,编辑完消息发送了出去,不管是谁需要这个道别,方绽还是发了出去。
方绽站在楼下等待着回复,没有回复也是一种默契,但她还是等了很久。
行李箱跟在方绽身后,这条巷子好似走不到头。
阴天大清早“晒着太阳”的大爷对着怀里抱着猫的枯瘦年轻人絮叨着:“今早起来,我看那地上一滩血,你看就那儿。”大爷手指了指不远处,“估计是那只大耗子的。”
年轻人抱起怀中的猫,炫耀着,“就是它把那只大老鼠揍得半死不死,你看它还受伤了。”年轻人抬起腿比划着,“后来我一脚过去就把那大老鼠踢飞摔死了。早上起来仔细一看,实在太恶心了,就把它扔的远远的了。”
大爷看了看天,“这天估计又要下雨,我要先回屋了。”
年轻人举着怀里的猫看着大爷的背影喊道:“大爷,它受伤了,淋不了雨,你让它去你那里躲躲雨。”
大爷头也不回的摆了摆手,“养不了,养不了,我家狗猫毛过敏。”
“大爷,我没见过你遛过狗呀,你家没养狗吧。”年轻人把怀中的猫举得更高了,不甘心的继续喊道。
方绽走到年轻人身后,接过他举过头顶的猫,“把它给我吧。”
年轻人犹豫着要不要把猫交到方绽手里,“是你呀,跟这里完全格格不入的上等人。”
方绽没有否定他的评价,因为她的出现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她的穿着也与这个16号四等公民居住区格格不入。
她笑着轻手将猫揽到自己怀中,“我会好好养它的,格格不入的上等人。”
年轻人听到方绽将他叫做“上等人”的愣神间,方绽抱着猫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你为什么叫我上等人,我是五等公民,在这里是不太合适,可我讨厌‘上等人’的称呼,你可以叫我威廉。”
“好的,猫咪守护者。”方绽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前进,朝着身后摆了摆手。行李箱车轮碾过地上残留的血迹。
方绽抬着头望向阴郁的天,雨滴答落在她的脸上。雨水会激起下水道的腐臭,但也会冲淡这滩趴在地上的老鼠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