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你可以将我的记忆分成两部分吗,有一部分的我希望这个约定还属于你们。”
我没想到他的请求会是这个,先前升腾起的怒意在这句话后消散,当我还想要怀疑他的真实想法或许不止这么简单时,他又紧接着说:
“我刚才试图在吉德罗·洛哈特身上尝试这个,但我的摄神取念只是在记忆里和你学习过,我不小心清空了他一个月的记忆,挽救时编织的新记忆也有很大的漏洞,我想还是找你更合适。”
他用不容抗拒的力气拉起我垂在身侧的双手,禁锢的感觉令我的手腕感到酸痛。他缓缓地将我的双手放在了他的脸颊两侧,逼迫我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他的身上。
“你好像很确定我会答应你做我的舞伴?”我质问道。
可他却仿佛我问了什么再简单不过的问题,不假思索地反问道:
“如果不是心中已经有了确切的人选,你为什么会没有一点犹豫地拒绝向你发出邀请的所有人呢?”
我只得哑然。
他的确是那样了解我,我在等待一个不可能的邀请,而他正致力于把这个不可能的邀请变为现实。
可是为什么?
他不是那样慷慨成全别人的人,哪怕这个“别人”是另一个自己,我也不认为他会愿意让另一个巴蒂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但我没有什么继续犹豫下去的理由了,他无疑给我了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于是,我停止了试探,凝视着那双褐色的眼睛,念道:
“摄神取念。”
我看到了很多。或者说,他将自己完全敞开,脑海中的每个角落都欢迎我的到访。从孩提时代就因他的父亲而起的困窘那样没有一丝掩盖地展露在我面前,即便是属于我的那一个巴蒂,他也总习惯于对我控诉老克劳奇的糟糕,可对于自己的心理却很少提及。
属于两个不同灵魂的记忆不分彼此地交织在一起,我不得不一点一点地将它们分开,直至我与他这一世在马尔福庄园的初见,他们的记忆才出现了分歧。
我看到了老克劳奇指使他时他的犹豫、他的愧疚,但这些属于孩童的挣扎很难再牵动我的心,我草草地将两个人的记忆分开,转而去回顾我和另一个人的半生。
三十余载的光阴比十二年要长得多,但或许是老克劳奇漫长的夺魂咒让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里浑浑噩噩,这些记忆依旧很快就被整理完毕。为了避免设置记忆屏障后的他难以理解发生的一切,我将他们相遇后的记忆复制两份,分别保留下来。
在我即将完成这一切,从他的记忆里退出的时刻,一声微弱的呓语在我的脑海里响起:
“弗洛伦斯……”
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我的确放松了太早的警惕,又或许是我的自欺欺人。伯斯德庄园的壁炉旁我曾对他说过的话现在如同预言一般验证到我自己的身上。
“因为你知道我会干什么,所以你才能在这里找到我。”
旧日的空教室、早有察觉的眼神和根本不想要隐藏的言语在一切都已经无法阻止的时候向我昭示他再明显不过的意图,在他的意识最后存在于此世的最后时刻里,我没有留下丝毫有关他的回应。
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咒语在我的意识彻底退出他的脑海的那一刻响起,而今晚的一切都告诉他,我不会挽留。
“一忘皆空。”
我不会再听到喋喋不休的道歉,不会再看到一次次缀在我身后的身影,有人在我向他走来时敞开怀抱,而我从他的身旁匆匆走过,不会停驻一秒,只拥抱他身后的另一个人。
我的名字成为了年幼的那个留给我的最后道别,摄神取念结束后的眩晕让我跌进我想要的那个怀抱里。我见证了一场精彩的谋杀案,凶手和受害人是同一个人,他用最巴蒂·克劳奇的方式将我变成了他的帮凶,于生命的最后尽头在我的心脏留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记。
这不值得,但评判的标准已经被他带往远方。
在这个重逢与分别的夜晚,我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出现在我耳畔,他说:
“请问,我可以有这个荣幸成为你的舞伴吗,伯斯德小姐?”
余光中,窗外投射进来的光线似乎更亮了些,我似有所感地看向被格子窗封锁的世界——
今夜,苏格兰高地下起了初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