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朱皓,他跟随朕多年,出生入死,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半分二心。可他的身世,的确是一个解不开的谜。在被高将军捡到之前,他究竟来自哪里,经历过什么,没有人知道。”
王喜姐心头也跟着沉重起来:“那陛下接下来,打算如何处置?”
朱翊钧沉默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才缓缓开口,语气坚定。
“让孟令雅去查。他心思缜密,为人公正,不偏不倚。让他去找高将军,两人联手一起查。朱皓的底细,沐风的来历,一桩一件,都必须查得明明白白,水落石出。”
他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双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一盘棋,比朕最初预想的,要大得多。”
城门外,孟令雅并没有跟着马车一同回宫。
他静静站在岔路口,目送两辆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视线尽头,才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目的地,是高将军府。他要去见自己的姑父。
刚才在菊坡上发生的那一场争执,他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朱皓与沐风,两人各执一词,互相攻击,各有各的道理,也各有各的破绽。谁真谁假,谁忠谁奸,他一时无法断定。
但他心里很清楚一件事——这两个人,都藏着秘密,都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朱皓的身世,本就是一个谜。当年高将军在野外捡到他时,他早已孤身一人不知流落多久。身上穿着汉人的衣物,可眉眼深处,总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与寻常汉人子弟,隐隐有些不同。
而沐风的身份,更是疑点重重。云南沐王府查无此人,可他的谈吐、气度、学识,又明明是从小养尊处优的贵胄模样。若不是沐王府出身,他又能来自哪里?
孟令雅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
他脑海里,再次闪过沐风暴怒时的那张脸。那个神情,那个眼神,那种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神态——他分明也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他紧紧皱起眉,拼命在记忆里搜寻,却始终抓不住那一丝模糊的线索。
他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多想,继续迈步向前。不管怎样,先去见姑父。这件事,牵扯太大,藏得太深,必须彻查到底,给陛下一个交代,也给所有人一个真相。
秋风萧瑟,卷起路边枯黄的落叶,在地上沙沙作响。
孟令雅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幽深的巷子深处。
而遥远的皇城里,高思诚静静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出神。
沐风的脸,朱皓的脸,一张张面容在她脑海里反复交替出现,搅得她心头不得安宁。
可就在纷乱之间,一道灵光忽然闪过。
沐风那个让她觉得似曾相识的神情,那种愤怒之下藏着的熟悉感——
她终于想起来了。不是错觉,不是幻想。她的确见过。
高思诚猛地坐起身,心脏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有些真相,太过惊人,太过颠覆,她甚至不敢往下细想。
她缓缓躺回床上,闭上双眼,在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别再想了,先安心歇息。
这场由朱翊钧亲手设下的问心局,才刚刚拉开序幕。而藏在菊花香里的人心、秘密、阴谋与坚守,才正要浮出水面。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宫墙深处的琉璃瓦沾着一层薄霜。
高思诚从寝殿走出时,神色平静,步履从容。她昨夜睡得安稳,从不是会被一点疑云扰得彻夜难眠的性子——身在深宫多年,见惯了波谲云诡、人心藏锋,一点异样的苗头,还不足以乱了她的心神。她只是清醒得早,脑中反复梳理着前一日的种种细节,越理,那根隐隐作痛的弦,绷得越紧。
她没有丝毫耽搁,径直往乾清宫而去。
宫道上静悄悄的,只有侍卫换岗的脚步声偶尔响起。高思诚一路行来,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不是沐风的容貌,而是他暴怒那一刻的神情——眉峰骤然拧紧的弧度,唇角向下狠戾一撇的角度,还有那股被人戳破真相后,不辩解、不低头,只一味强硬反击的狠劲。
像,太像了,像到她只消闭上眼,就能将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重叠成同一个影子。
乾清宫的门被轻轻推开,朱翊钧正坐在御案后,捧着一盏热茶慢饮。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明黄色的衣袍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见高思诚这么早过来,他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这么早就过来了?可是昨夜有什么新发现?”
高思诚没有绕弯子,径直走到御案前,目光直直望向朱翊钧,语气笃定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我知道沐风哪里不对劲了。”
朱翊钧端着茶盏的手指猛地一顿,茶水在杯中晃了晃,他却浑然未觉,只抬眼看向她:“说。”
高思诚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四个字:“他像王昱。”
“噗——”
朱翊钧口中的茶水当场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