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世间芸芸众生,并非人人都愿以这般温柔的目光看待她。
譬如朱翊钧,看她时便总带着几分旁人看不懂的考量与担忧。
次日,高思诚径直前往乾清宫,寻朱翊钧问个明白。
朱翊钧正埋首批阅奏折,听见脚步声,头也未曾抬起,语气平淡地开口:“有事便说。”
高思诚径直在他对面落座,目光直直地望着他,没有丝毫闪躲。
“我有一事,想当面问你。”她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坚定。
朱翊钧这才停下手中的笔,抬眼对上她的目光,眉峰微微一挑,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你为何始终不赞同我与安怀毅往来,更不愿支持我们在一起?”
朱翊钧批阅奏折的动作骤然一顿,指尖的墨笔悬在半空,久久未曾落下。
高思诚依旧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追问:“你是不是对我另有图谋?是不是想让我一心为你做事,不愿我分出半分时间与精力给旁人?”
朱翊钧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放声大笑。
他笑得捂住腹部,身子微微颤抖,险些从坐榻上滑落到地上,笑意里满是无奈与啼笑皆非。
“高思诚啊高思诚,你这脑袋里,究竟整日都在琢磨些什么荒唐念头?”
高思诚被他笑得心头泛起恼意,眉头微蹙,不满地开口:“你到底在笑什么?我的问题很可笑吗?”
朱翊钧慢慢收住笑声,目光落在她身上,藏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我对你能有什么图谋?我难道还想笼络朝中大臣用你做筹码吗?我手握天下权柄,想要何人相助,一句话便足以定夺,无人敢违抗。”
高思诚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发现根本找不到可以辩驳的理由。
朱翊钧没有停顿,继续看着她,语气渐渐变得认真,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更何况,你这一生能抵达的最高境地,本就是与我并肩同行,共赴一事。”
他目光灼灼,字字恳切:“我们自幼一同长大,一同读书习文,一同受长辈斥责,一同偷偷偷懒玩乐,一同望着这片江山,想着要为天下做些实事。这份情谊,从不是你为我奔波,也不是我对你差遣,而是你我同心,携手共做一番大事。这是独属于你我的默契,是旁人永远无法替代的牵绊。”
高思诚垂眸沉默,心中翻涌的情绪,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说。
朱翊钧缓缓靠回坐榻,语气放缓,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真切的担忧,“我不支持你和安怀毅在一起,从不是对你有什么私心图谋,而是我太清楚,你究竟是怎样的人。”
“我到底是怎样的人?”高思诚抬眼,眼中满是疑惑。
“你是个一旦陷入情意,便会倾尽所有的人。”朱翊钧看着她,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心疼。
“你从小便是这般性子,喜欢上一个人,便恨不得把世间所有美好之物都捧到对方面前。你愿意把所有时间都给他,所有精力都耗在他身上,所有心思都围着他打转。你只想让他日日开心,事事顺遂,让他觉得与你相伴,是世间最幸福的事。可你从来不曾静下心想过,你把一切都给了他,到头来,你自己还能剩下什么?”
高思诚依旧沉默,指尖微微攥紧,心中被这番话戳中了隐秘的心思。
朱翊钧的声音继续响起,直白又清醒,点破她未曾深思的真相。
“你一旦投入感情,便会亲手给自己套上枷锁,把自己禁锢在方寸之地。你会把所有重心都放在对方身上,为了所谓的情爱,给自己设下无数限制,画地为牢不愿走出。从前敢做的事,你会因为怕他不悦而放弃;从前敢想的念头,你会因为怕他多想而深埋心底。可正是那些事,那些念头,才造就了独一无二的高思诚,若是你把这些都丢弃,你还是你吗?”
高思诚缓缓低下头,长发遮住眉眼,掩去了眼中的情绪波动。
朱翊钧看着她低落的模样,语气依旧沉稳,却字字戳心,不留半分情面。
“你如今帮他打理佃户,看管铺子,经营田产,事事为他操劳。往后呢?难道还要帮他管束族人,打理寨子,镇守他的一方地盘?再往后,是不是还要为他征战沙场,为他筹谋算计,帮他完成一统西南的心愿?你口口声声说这是帮他,可你要清楚,那是他的人生,他的志向,从不是你的使命。”他继续说。
“你真正该做的,是守好自己的家业,成就自己的事业,完成自己心中的抱负。是守护京中受你恩惠的百姓,是朝堂上为正道舌战群儒,是成为身边人最信任的依仗。你若丢了这一切,跑去成全他的理想,等你帮他站上顶峰,你最终能得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