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阿爹。想起阿爹坐在门前石阶上，仰着头望着星空，肩膀微微耸动的样子。想起阿爹最后那三个字——“活下去”。

她从没叫过“阿娘”。那个温柔的声音只在梦里出现过。

“后来呢？”她问。

孟汐抬起头，眼睛弯了弯，像是在笑，可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湿。

“后来，我哥十五岁那年，伯溟爷爷让我们离开圣地。”

“离开？”

“嗯。”孟汐点点头，“他说，外面有我们要找的东西。我们不知道要找什么，但他说，我们会知道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哥不放心我一个人，所以我必须跟他一起走。我们带上了我爹的弓——虽然断了，但我哥用龙涎草和鲛人胶重新接上了，能用，只是不如从前。还带了我娘的短剑，还有伯溟爷爷给的一些干粮、草药、龙鳞。”

“离开那天，圣地所有的人都来送我们。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站在平台边缘，朝我们挥手。”

她停下来。

钱琳看着她。孟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眶红了。

“我哭了。”孟汐说，声音有点哑，“我哥没哭。他只是转过身，背对着圣地，走进了那条通道。通道很黑，很长。我不知道他要走多久。可他没回头。”

“为什么？”

孟汐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知道，回头了，就走不动了。”

钱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想起自己和哥哥离开渔村的那天晚上。想起后山坡上那个小小的坟包。想起自己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过头，追上哥哥的脚步。

她也没回头。

“后来呢？”她又问。

孟汐吸了吸鼻子，继续说。

“离开圣地后的第一年，我们几乎都在‘活下来’。外面的世界比我们想象的更残酷。两个太阳，亮得刺眼，晒得人头晕。空气里有股灼烧感，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了火。山是红色的，石头是烫的，那些五色人族见了我们就躲——”

“为什么躲？”

“因为我们是‘完整的人’。”孟汐苦笑了一下，“没有腮，没有蹼，一看就是异类。他们害怕我们，就像你们村里的人害怕你们一样。”

钱琳沉默了。

她想起灰伯那双浑浊的眼睛。想起牙翁那句“你们自己心里没数？”想起那些她叫了一辈子爷爷奶奶的人，最后看她的眼神。

恐惧。

驱逐。

“我们睡山洞，吃野果，喝泉水，偶尔猎到一只野兔就是过节。”

孟汐继续说，“我哥学会了怎么在野外生火，怎么辨别有毒的果子，怎么从野兽的脚印判断距离。我学会了怎么用短剑防身，怎么在受伤时自救，怎么在绝望的时候不哭出声。”

她顿了顿。

“可最难的不是活下来。最难的是——我们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钱琳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也一样。

阿爹说找龙，活下去。可龙在哪儿？怎么找？她一无所知。

“后来呢？”她第三次问。

孟汐的眼睛亮了一下。

“后来，我们遇见了第一个人。”

“什么人？”

“龙族的幸存者。”孟汐说，“一个老人，很老了，头发全白，可腰板挺得笔直。他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问：‘龙族的？’”

她模仿那老人的语气，声音沙沙的。

“我哥点头。那老人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他说：‘我等了十五年。终于等到了。’”

钱琳愣住了。

十五年。

和她一样大。

“他是当年突围时失散的。”孟汐说，“他告诉我们，像我们这样的人，不止圣地里有。外面还有。散落在各处。有的活着，有的死了，有的……变成了怪物。”

“变成怪物？”

孟汐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被无相者的意识波击中的那种。没死，但也没活成。卡在中间，人不人，鬼不鬼。”

钱琳想起那晚那只怪物。想起那些触须，那些利齿，那种让她浑身发寒的嘶嘶声。

“后来……我们遇见过一个。”

孟汐的声音忽然轻下去，轻得几乎听不见。

“一个龙族战士。他被击中了，可他没完全被控制。他认出了我哥身上的龙鳞，挣扎着说了最后一句话：‘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