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小子,琳丫头,”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灰伯对不住你们……可村里这些人……也是我的孩子啊……”
他闭上眼睛。
***
灰伯在等最后一次撞击来临的时候,那道石墙碎了,他也就会随着石墙一起消散,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不留下一丝痕迹。
可那三只噬魂鳐却停下了。
大的那只扬起丑陋的头部,无数触须在空中狂乱地扭动,像在嗅什么,又像在感知什么。
然后它发出一声尖啸——不是愤怒,是失望。
它确认了。
那两个气息,不在这里。
噬魂鳐缓缓退去,沉入深海。海面重新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灰人伯受了重伤,被大家伙抬走了。
***
天亮时,牙翁带着青壮年回到村中。
村子还在。房屋还在。渔船还在。
牙翁在礁石上站立,目光远眺深海,“十五年,”他喃喃向身边的青壮们道,“我们承受了太多,太多了。可没有被消灭,就要继续承受,继续活下去。向无相者证明,我打不过你,可你也打不垮我们。”
牙翁怀念着祖先——万年前的海蓝星,主宰者是海渊巨人族——如山的身躯,无尽的寿命,仅次于龙族的战斗力。
牙翁身后传来脚步声。月婆、檀爷、绿姑,三个族长都来了。
月婆是月人族的族长,也是五族中唯一的女性族长。
她看起来有六十多岁,可实际上才三十岁不到。月人族的皮肤泛着淡淡的银光,那是月光的颜色。
“牙翁,”她说,声音清冷,“要不是那场封印无相者的战争,我们的巨人之心,被无相者的意识波污染,迫使我们强行“剥离”了被污染的部分。那我们今天,何至于只有苟活——依靠着只有一点点残余的、需要付出代价,才能使用的特殊能力。”
牙翁的心揪得紧了,生疼生疼。
如那痛苦到难以承爱的剥离过程。大部分的力量剥离之后,他们再没有与无相者正面对抗的能力。
月婆:“我昨晚又是一夜无眠,我进入族人的梦里,却只能看着,像看一场又一场无法参与的戏。再不能,为族人们编织美梦,安抚他们,让族人在梦里见见想见的人了。”
月婆每进入一次别人的梦里,就会衰老一分。
四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檀爷是檀人族的族长,身材高大,双臂比常人长出一截,指尖生着薄薄的蹼——那是世代在海中采珠留下的痕迹。
“它们要找的不是我们,”他说,“是那俩孩子。”
“那俩孩子已经走了。”绿姑接口。她是绿人族的族长,头发是一种奇异的墨绿色,像深海里的海藻,“可它们不知道。”
牙翁开口了:“继续转移。所有人迁往后山,一个不留。村子……不要了。”
“那些老弱——”绿姑迟疑。
“我背。”檀爷说,“我一个,能背三个。”
月婆看了他一眼:“你那蹼手,爬山不利索。”
檀爷咧嘴一笑:“那就爬慢点。总比被那东西叼走强。”
四个人相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海面上掠过的一道浪。
可那笑容里有东西——是几百年在这片贫瘠的海岸上活下来的韧性,是看着自己的孩子一个个死去却还要活下去的倔强,是明知不敌却还要挡在前的决绝。
转移开始了。
男人们背着老人,抱着孩子,女人们挎着包袱,牵着更小的孩子,排成一列长队,往后山的方向缓慢移动。
队伍里,一个灰人族的少年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村子。
村子还在。那些低矮的石屋,那些破旧的渔船,那些他从小跑到大的石板路——很快,它们就要空了。
“阿爸,”他拽了拽身边男人的衣袖,“我们还能回来吗?”
男人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回不回得来,都得活着。”
少年低下头,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走出很远,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海面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