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汐一直走在她旁边。
有时候扶她一把,有时候把挡路的树枝拨开,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跟着。
钱琳没问那些问题。
比如那片鳞到底是怎么回事。比如他们到底是谁,和龙族又是什么关系。
千头万绪,不知道从哪儿问起。
夜越来越深,两轮月亮爬到天顶,又慢慢往西斜。
钱琳的腿开始不听使唤,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膝盖上的伤口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疼,只是木木的。
“快到了。”孟汐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钱琳抬起头。
前面是一个山坳,月光照不到,黑黢黢的一片。
孟宸的火把在那片黑暗里显得格外渺小,像一颗随时会熄灭的星。
他们走进去。
然后钱琳看见了。
山坳尽头,一块巨大的石壁挡在面前。石壁上爬满了藤蔓,密密麻麻的,把整面石壁遮得严严实实。
孟宸走到石壁前,把手按上去。
他低下头,嘴里念着什么。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落在钱琳耳朵里,却像钟声一样清晰——不是听懂的那种清晰,是另一种清晰,像有什么东西直接从那些音节里渗进她的骨头里。
藤蔓开始动了。
它们缓缓向两边退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无数条蛇在爬行。石壁露出来了——不是普通的石头,是某种黑色的、泛着幽光的石料,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
那些符号钱琳不认识。
可她看着那些符号,眼眶忽然酸了。
就像离家很久的人,忽然闻到了家的味道。
石壁从中间裂开一道缝。
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道足够两人并肩通过的入口。
入口那边,有光透出来。
不是月光,不是火光,是另一种光——淡淡的、幽蓝色的、像深海最深处那种光。
“进去吧。”孟宸说。
钱琳站在入口前,迟迟没有迈步。
她忽然想起阿爹。
想起阿爹坐在门前石阶上,仰着头,望着星空。想起阿爹的肩膀在月光下微微耸动。想起阿爹最后那三个字:
活下去。
她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光涌上来,淹没了她。
钱琳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那条通道很长,弯弯曲曲的,不知通向哪里。
两边的石壁上刻满了那些她看不懂的符号,幽蓝的光从符号里渗出来,把整条通道照得明明灭灭。
孟汐一直拉着她的手。
那手的温度慢慢变暖了,不再是山泉水那种凉,而是像握着一小块温热的石头。
通道突然开阔起来。
钱琳站住了。
她看见了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空间——大到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四周的石壁远得看不见边。无数幽蓝的光点在虚空中漂浮,像星星,又像萤火虫,把整个空间照得如梦如幻。
空间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树。
不,不是树。是石头?是水晶?她不知道。
那东西从地面一直长到穹顶,粗得几十个人都合抱不过来。它的表面不是树皮,而是无数层层叠叠的、半透明的薄片,每一片都泛着幽蓝的光。
那些薄片在缓缓地动。
像呼吸一样。
钱琳忽然发现自己也在呼吸。
和那东西一起。
一下,一下,一下。
她猛地松开孟汐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这是什么?”
“生命之树。”孟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龙族的起源,也是最后的庇护所。”
钱琳盯着那棵巨大的、呼吸着的“树”,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听见孟宸继续说:
“二十年前,这里有两百三十七个族人。现在,只剩三十七个了。”
“其余的,”他顿了顿,“都不在了。”
钱琳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火光和幽蓝的光交织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那么不真实。
孟宸说,“你们在村里遇见的那些东西——噬魂鳐,只是无相者的猎犬。”
钱琳的喉咙动了动。
她想起那个嘶嘶声。想起那双从深海凝视着她的眼睛。想起孟汐问过的那句话:
“它们……在找什么?”她问。
孟宸看着她。
那目光很深,深得让她想往后退。
“在找龙族的后裔。”他说,“从十五年前,就在找。”
钱琳站在那里,看着那棵呼吸着的巨树,听着自己一下一下的心跳。
那心跳声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醒过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月光没有了,只有幽蓝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那光照在她的手背上,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
像闭合了无数年的鳃裂,正在慢慢张开。
身后传来哥哥的脚步声。
他走到她旁边,站定了。
她侧过头看他。月光一样的幽蓝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瞳孔深处,正有一缕极淡的蓝色在浮动。
他们谁都没说话。
只是并肩站着,看着那棵呼吸着的巨树。
远处,孟汐的声音传来,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