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了。”
小声的,异口同声的。
阿爹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钱琳以为阿爹还要说数落他们什么。但他没再说。阿爹转身走进石屋,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又瘦又小。
屋里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气。
双日完全沉下去了。
天空暗得很快,然后东方出现第一抹银白。
第一轮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渔村已经点起了零星的灯火。钱琳和钱森被命令早早回屋休息,但他们躺在草铺上,都睁着眼睛。
透过石屋的缝隙,钱琳看见天空慢慢被月光占满。
两轮月亮,一东一西,缓缓升上来。月光比双日柔和多了,洒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银色的路,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她渴了。
起来找水喝。
经过阿爹的草铺时,她停住了。
阿爹没睡。
他坐在铺上,借着月光看什么东西。一小块布,年头久了,颜色褪得看不清。他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着,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钱琳认得那块布。阿娘留下的。阿爹从不让他们碰,只是偶尔拿出来,看一会儿,再收回去。
月光照在他脸上。
钱琳忽然发现,阿爹老了。比她以为的老得多。脸上的纹路那么深,肩膀那么塌,坐在那里,像一块被海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
她悄悄退回铺上,没惊动他。
***
过了一会儿,石屋外传来脚步声。
阿爹出去了。
接着是低语声。
钱琳躺了一会儿,睡不着。她轻轻爬起来,躲到屋后。
阿爹和灰人伯站在十几步外。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然后她发现自己能听清了。不是耳朵变灵了。是那些声音……直接落在她心里。她甚至能感觉到灰人伯说那些话的时候,胸腔里的愤怒在烧。
“灰人伯说,阿爹不该拼死护着我们兄妹。”
“说我们是祸根。”
“阿爹很生气。他说我们是所有人的希望。”
“灰人伯说阿爹疯了。”
“阿爹说灰人伯不懂。”
“然后他们不欢而散。”
钱琳靠在墙上,心跳咚咚的。月光照在她身上,凉凉的。
阿爹在门外站了很久。仰头望着双月,背影孤独得像海边那块最高的礁石。
钱琳回到草铺上。钱森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快睡觉吧。”他说,声音闷闷的,“明天还要早起。”
钱琳没说话。
她盯着石屋顶,听着外面的海浪声。月光从缝隙渗进来,在石头地面上画出银色的条纹。
然后她听见了。
那个声音。
断断续续的,黏腻而冰冷的,嘶嘶的声音。和之前听见的一样。
“哥哥。”她轻轻唤了一声,“你听见什么动静了吗?”
身后传来钱森含混的声音,“什么也没有……哥困了,睡觉。”
钱琳没再说话。
她睁着眼睛,盯着屋顶。
那个声音还在,细细的,锐利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试探,在追寻,在一点一点靠近。
窗外,双月高悬。
海上铺着银色的道路,一直延伸到深海边缘,延伸到看不见的未知。
屋外,最后一盏灯熄灭了。
***
钱琳睡得极不安稳。
石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双月不知什么时候收敛了光芒,外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远处涛声低沉,缓慢,一下一下拍着。
整个村庄沉在睡梦里,安静得像死了一样。咸湿的海风从墙缝钻进来,带着柴灰和牲口粪便混杂的气味,闷闷的,沉沉的。
屋内,钱森的呼吸平稳悠长。阿爹蜷在角落,鼾声断断续续,裹着一身疲惫。
这本该又是一个寻常的寂静夜。
直到那声音刺破寂静。
像冰针猝然扎入耳蜗。
细。锐。利。
钱琳轻轻一颤。
不是虫鸣,不是风声,不是巡夜人的脚步。
它湿漉漉的,黏腻腻的,带着深海万年不见光的阴冷。它高频震颤着,几乎要撕开耳膜。
在双月的指引下,它反复试探,追寻。
最终,锁定了钱琳兄妹居住的石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