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套上褂子,赤脚走出去。
海滩上,阿爹正蹲在船边,锤子一下一下落在木板上。钱森走过去,没说话,帮着扶住船板。木板潮潮的,有几处已经朽了,手指摁下去能摁出印子。
“阿海叔又去深海了。”他说。
眼睛往远处瞟了瞟。海平线那边,什么也看不见,但阿海叔的船应该早就不在浅海了。
阿爹没抬头。锤子继续敲,咚咚的,像某种警告。
钱森忍了忍,没忍住。
“他怎么就能去?”
锤子停了。
阿爹直起腰,看着他。阿爹的眼睛在双日光里眯着,眼角的纹路深得像刀刻的。
“你有话直说。”
钱森低下头,又抬起来。
“我想学……学怎么去深海。”
阿爹没说话。
他把锤子放下,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巴掌大,幽蓝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钱森愣住了。
“这是……”
“你大伯留下的。”阿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说,有一天你会需要。”
钱森伸手去接。
指尖触到那东西的瞬间——
他看见了海。
不是眼前这片灰绿色的浅海。是更深、更暗的地方。
黑沉沉的水压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有巨大的影子在游动。还有一双巨眼。金色的,竖瞳的。
正隔着无尽的海水,凝视着他。
钱森猛地缩回手。
那块东西掉在沙滩上,幽蓝色的光闪了闪,暗下去。
他愣在原地,心跳擂鼓一样,咚咚咚撞着胸口。阿爹弯腰捡起那块东西,重新揣进怀里,什么也没说。
可那双巨眼还在钱森脑子里。
金色的,竖瞳的。
像一直在等他。
“那是什么?”钱森问。
阿爹:“神龙。”
***
正午,双日升至天顶。
光线直直地射下来,海面亮得晃眼。
钱森把手伸进海里,水是温的,像伸进了温汤。他和阿爹一起拉网,绳索勒进手掌,粗糙的疼。
网露出水面,银光闪烁——一群白鳞鱼,中等大小,在网里跳。几只螃蟹挂在网眼上,偶尔有虾弹出来。
“还不错。”阿爹说。他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些,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钱森没笑。
他机械地把鱼从网里扯出来,扔进船底的木桶。
鱼尾巴甩在他手背上,凉凉的,湿湿的。
远处,其他渔船也在收网,收获大同小异。够吃两天的鱼,够晒成干拿去换粮食的鱼。够活着,不够别的。
没有深海那种一人长的大鱼。
没有阿海叔偶尔带回来的、闪着奇异色彩的海产。只有这些银灰色的、普通的鱼,在桶底挤成一堆,嘴一张一合的。
“阿海叔现在在干什么?”他想,“他站在船头往下看吗?看见珊瑚森林了吗?看见那些巨型鱼群了吗?它们从他船下游过去,像流动的壁画——”
“钱森!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