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钱森接过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静得连一声婴儿的啼哭都听不到了。你不提我还没刻意去想,如今细算下来,村里上一次有新生儿降生,怕是三四年前的事了。老人们慢慢故去,年轻人……要么像咱爹娘那样出海未归,要么也想方设法离开了。这样下去,这小渔村,怕是用不了多少年,就要……”
他没说完。
但钱琳知道那几个字是什么——人口凋零,消亡,像海边的沙被浪一点点卷走。
她望向月光下那些低矮石屋的轮廓。
许多窗口早就没了灯火,像空洞的眼眶,望着天,望着海,望着空无一物的地方。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总觉得背脊有些发凉。
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他们。
她不安地挪了挪身子,靠近哥哥一些。
“哥,”她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音,“你……有没有觉得,好像总有东西在看着我们?不是月亮,是……咱们的周围。孟汐白日里说的‘无相者’,无形无相,却能寄生控制……难道,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就是他们?”
钱森身体微微绷紧。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地、不动声色地转动脖颈,用眼角扫着屋顶下方黑黢黢的树丛、堆叠的渔网和废弃的破船。
月光能照到的地方空无一物。
但那些浓重的阴影里,好像确实潜藏着比黑暗更深邃的东西。
他没看到任何具体的形影,但有什么在响——属于猎人的直觉,像根细细的弦,在身体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尖锐地颤。
有东西在附近。不止一处。
“咱们回屋吧。”钱森站起身,拉起她,“夜凉了。”
兄妹俩轻手轻脚爬下木梯,回到石屋里,仔细闩上那扇并不算结实的木门。
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没随着门关上就消失。它像黏湿的海雾,从门缝窗缝里渗进来,无孔不入。
躺在草铺上,海浪声是永远的背景。
可今夜,另一种声音夹了进来。
起初极细微,像风吹过狭窄缝隙的呜咽,又像干海草在相互摩擦。
渐渐地,那声音清晰起来——断断续续,黏腻而冰冷。
嘶嘶的,像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摩擦鳞甲,或在湿润的沙地上拖行。
钱琳屏住呼吸,在黑暗里睁大了眼。
钱森也悄无声息地坐起来。
嘶嘶声时远时近。有时好像就在屋外墙根下,有时又飘到稍远些的礁石那边。
没规律。
却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探究意味——好像在摸索,在试探,在一点点靠近。
终于,一次格外清晰的声音响起,近得仿佛就在耳边。
钱森猛地从草铺上弹起来,顺手抄起靠在墙边的长棍,无声地贴到窗边。
钱琳也跟过去,胸口剧烈地起伏,心脏怦怦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钱森用棍梢极其缓慢地顶开一条窗缝。
两人向外望去。
月光下,院落空荡,杂物投下扭曲的影子。海风拂过,草丛微微摇曳。一切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但那嘶嘶声——就在他们张望的这一刻——戛然而止。
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
只有远处永恒的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礁,发出单调的轰鸣。
钱琳和哥哥对视一眼。
她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深深疑虑,一样的没有散掉的不安。
两人默默回到铺上。
谁也没再说话。
但钱琳知道,哥哥和她一样,竖着耳朵,绷着全身的每一根神经,在等——
等那不知会不会再次响起的、让人心悸的嘶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