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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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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过后的第二场春雨,淅淅沥沥落了一整夜,洗去了上京残留的血污与戾气,洗亮了太和殿的琉璃瓦。

今日的大朝会,没有剑拔弩张的对峙,没有暗流汹涌的算计,只有三司会审后,白纸黑字、铁证如山的判词,和迟到了九年的昭雪。

萧褚筠端坐龙椅之上,一身明黄龙袍,眉眼间的戾气尽数散去,只剩下沉稳的帝王威仪。

他抬手示意,殿中侍御史捧着明黄的圣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字一句,清晰宣读。

圣旨开篇,便推翻了九年前的铁案:原太湖知味宗宗主苏慎,忠君爱国,以食入道,济世安民,从未有谋逆之举。九年前所谓“知味宗谋逆自焚”一案,实为太傅谢敬之勾结世家、伪造圣旨、雇佣邪派血洗宗门、栽赃陷害所致,今真相大白,沉冤昭雪,恢复苏慎“江南第一厨”封号,追赠光禄大夫,知味宗127名遇难弟子,尽数追封,入忠烈祠受香火供奉。

紧接着,是对苏拾刃的正名:知味宗少主苏拾刃,忠勇双全,隐忍九年,查清血案真相,助朝廷平定谋逆之乱,洗清“逆党”污名,封“御膳天厨”,享三品俸禄,可自由出入皇宫,无需行跪拜之礼。

圣旨宣读完毕,满朝文武齐齐躬身,山呼万岁,没有半分异议。

之前还在附和谢敬之、唾骂苏拾刃为逆党的官员,此刻也纷纷低下头,不敢再多言一句。九年前的冤案,如今真相大白,铁证如山,谢敬之、王克明、柳乘风等人早已被打入天牢,秋后问斩,四大家族的势力土崩瓦解,再也没人敢多说半个不字。

唯有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的苏拾刃,一身月白长衫,腰间系着十把天厨刀,指尖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看向龙椅上的萧褚筠,又转头望向南方,望向太湖的方向。

九年了。

自十八岁那年从大火里逃出来,颠沛流离,隐姓埋名,被通缉,被追杀,被全天下唾骂,他撑了整整九年。

今天,他终于给爹娘,给全宗127口师叔伯、师兄师姐,讨回了公道,昭雪了冤屈。

他们的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安息了。

萧褚筠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一软,不等他谢恩,便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苏拾刃,你可有什么想要的封赏?但凡朕能给的,无有不准。”

满朝文武都屏住了呼吸。

平定谋逆,昭雪奇案,这是泼天的功劳,别说三品俸禄,就算是封万户侯、拜国师,都不为过。

可苏拾刃却躬身,对着萧褚筠深深一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臣谢陛下隆恩。臣别无所求,只求陛下恩准,归还太湖知味宗旧址,容臣重建宗门,传承天厨之道,不负先父遗训。至于高官厚禄,臣本是一介厨子,只会切菜做饭,不懂朝堂为官之道,实在担不起。”

满殿哗然。

谁也没想到,他放着泼天的富贵不要,竟然只想要回太湖的旧址,回去当一个厨子。

萧褚筠却一点都不意外。

从一年半前临安城的拾味馆里,那碗阳春面开始,他就知道,这个人的心里,装的从来不是权力富贵,是人间烟火,是天厨之道,是他答应父亲的“以食入道,济世安民”。

萧褚筠含笑看着他,眼底满是温柔,当即颔首。

“准了。太湖知味宗旧址,连同周边百亩良田,尽数归还知味宗。朕命江南官府,全力协助你重建宗门,所需银两物料,尽数由内库拨付。”

“臣,谢陛下隆恩。”苏拾刃再次躬身,这一次,腰弯得很深,带着发自内心的感激。

大朝会散去,百官依次退朝,太和殿里的人渐渐走空,只剩下萧褚筠和苏拾刃两个人。

殿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所有喧嚣。

萧褚筠几乎是立刻从龙椅上走了下来,快步走到苏拾刃面前,伸手,小心翼翼地扶住了他的肩,动作轻得怕碰碎了他一样。

“拾刃,疼不疼?”他的指尖抚过苏拾刃肩头的伤口,那里是天坛决战时留下的刀伤,虽然已经换了药,可依旧渗着淡淡的红,眼底的心疼藏都藏不住,“刚才行礼的时候,是不是扯到伤口了?都怪我,刚才不该在大殿上让你站那么久。”

“噗……”苏拾刃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眼底的红意还没散去,笑意却温柔得像春日的湖水,“陛下把我知味宗少主当什么了?我没那么娇气。一点小伤,早就不疼了。”

“还说不疼。”萧褚筠皱着眉,拉着他的手,转身就往御书房的暖阁走,“太医今早刚送来了新的伤药,我亲自给你换。上次你走了几个月,我只能对着你留下的方子发呆,连你伤了、累了都不知道,这一次,我再也不会让你带伤硬撑了。”

暖阁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炭火烧得很旺,驱散了春雨带来的寒意。萧褚筠让苏拾刃坐在软榻上,屏退了所有伺候的宫人,亲自拿了伤药,小心翼翼地解开他的长衫,露出肩头的伤口。

距离凑得很近,萧褚筠的乌发垂下,几乎要把他笼罩。

他的伤口还泛着红,周围的皮肤还有些淤青,是之前硬扛死士围攻时留下的。

萧褚筠的动作放得极轻,用药棉沾了药水,一点点擦拭伤口周围,指尖都在微微发抖,生怕弄疼了他。

“陛下,你手抖什么?”苏拾刃眉势下压,眼皮子像是被春风袭过,微微眯起,饱满的卧蚕似一弯弦月。

他咧起嘴角,满面春光地注视着萧褚筠,然后忍不住伸手,轻轻抚上对方的脸颊,指腹滑过他眼底淡淡的青黑。

这几天,他忙着清算余党、稳定朝堂,几乎没合过眼。

“我又不是瓷娃娃,没那么容易碎。”

萧褚筠抬眼看向他,眼眶微微泛红,放下手里的药瓶,伸手紧紧抱住了他,拥抱很轻,怕压到他的伤口,却又很用力,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和失而复得的庆幸。

“对不起。”他的声音埋在苏拾刃的颈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天坛那天,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扛着那么多攻势,不该让你分兵回援皇城,让你差点出事。还有你离京的那几个月,我明知道谢敬之会派人追杀你,却还是让你一个人去了,我……”

“没有什么对不起。”苏拾刃抬手回抱住他,指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如杏花细雨,绵长缱绻,“陛下,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守朝堂,我守江湖,你守江山,我守你。这一路,我们一起走过来的,没有谁对不起谁,只有我们一起,赢了。”

他顿了顿,低头,额头轻轻抵着萧褚筠的额头,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缠,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

“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一年多前在拾味馆,给你做了那碗阳春面,然后跟着你来了上京,陪你走了这一路。”

萧褚筠的心脏猛地一软,伸手扣住他的后颈,凑了上去。

始料未及,如宿命般漫开的火花。

去年暮春,他在漫山桃花下,对着他的男人,笑靥明媚。

今年初春,他在浮光掠影后,对着他的男人,流连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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