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拾刃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他。
眼前的男人,玄色的锦袍上沾了尘土,鬓角被雨水打湿,却依旧身姿挺拔,眼神坚定。
刚才打斗的时候,他明明可以躲在后面,让侍卫和自己挡着,却始终和自己并肩,没有半分退缩。
苏拾刃摇了摇头,把手里的鬼手堂令牌递了过去,语气如水:“不用谢。这些人,不止是冲着你来的,也是冲着我来的。八年前,就是这个鬼手堂,血洗了我的宗门,杀了我全宗上下127口人。”
萧褚筠看着令牌,瞳孔骤然收缩。
他终于知道,苏拾刃藏在温和表象下的执念是什么,知道他为什么隐姓埋名开这家拾味馆,为什么对四大家族的人如此警惕。
八年前知味宗灭门案,他登基后翻看过旧卷宗,官方记载是“知味宗与废太子勾结谋逆,拒捕自焚,全宗殒命”。
可他一直觉得不对劲,知味宗扎根民间,济世安民,从不涉朝堂党争,怎么可能突然谋逆?
原来,这根本不是谋逆,是一场由四大家族主导的、彻头彻尾的屠杀。
而主导这一切的,正是他如今最大的敌人,当朝太傅,谢敬之。
萧褚筠抬起头,看着苏拾刃,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苏馆主,今夜之事,是我连累了你。”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躬身,“事到如今,我也不必再瞒你。”
他抬起头,周身瞬间泛起那股身居高位的帝王威压,语气沉稳,字字清晰:“我名萧褚筠,大启第三任帝王,永熙帝。”
苏拾刃的眸底,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有半分惊讶。
其实这些日子,他早已猜到了七八分。
能让四大家族不惜痛下杀手,能身中蚀骨香,能对粮价、漕运、农桑了如指掌,心怀天下百姓,除了那个登基未满一年、被四大家族掣肘的年轻帝王,还能有谁?
他只是没有想到,萧褚筠会在此时,把身份全盘托出,把自己最脆弱的处境,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
萧褚筠看着他平静的脸,继续说道:“我登基未满一年,朝堂被上京谢、王、柳、陈四大家族牢牢把控,吏户刑三部全在他们手里,京畿兵权被陈家掌控,御膳房处处是他们的眼线。”
“我身中蚀骨香半年,登基以来,从未吃过一餐不用试毒、安心落肚的热饭。”
“此次南下,我明着是查江南盐铁局贪墨案,实则是想体察民情,探查世家在地方的势力,更重要的,是找一个能全然信任、能陪我破局的人。”
他凝望着苏拾刃,眼神里带着全然的坦诚与信任。
“苏拾刃,我找到了。那个人,就是你。”
苏拾刃握着刀的手,微微收紧。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帝王,看着他眼底的孤勇、隐忍,还有那份藏在深处的、对太平盛世的渴望,忽然想起了八年前,父亲临终前对他说的话……
「活下去,守好知味宗的根,莫要嗜杀,莫要忘了,我们以食入道,是为了济世安民。」
济世安民……
他守着拾味馆,护着一方食客,是济世安民;萧褚筠坐在金銮殿上,想让天下百姓吃饱饭,也是济世安民。
他们的路,从一开始,就是同一条。
苏拾刃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名苏拾刃,八年前被灭门的知味宗,唯一的遗孤,宗门少主。”
他抬眼,看向萧褚筠,眼底翻涌着八年的隐忍与执念,“八年前,主导灭门案的,正是上京四大家族之首谢敬之,他联合王、柳、陈三家,伪造我父亲与废太子谋逆的证据,雇佣鬼手堂,血洗了知味宗,全宗除了我之外的127口人,无一幸免。”
“八年来,我隐姓埋名,走遍大江南北,开这家拾味馆,既是藏身,也是为了追查真相,为全宗昭雪冤屈。”
四目相对,窗外的雨声渐渐停了,烛火跳动,映着两人的脸。
他们终于彻底摊开了自己所有的底牌,所有的伤疤,所有的执念。
一个背负着宗门血仇,困于江湖恩怨;一个深陷皇权困局,困于朝堂博弈。
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敌人,有着一模一样的理想,有着一模一样的,藏在骨血里的温柔与锋芒。
从一碗阳春面开始的缘分,终于在这一刻,完成了利益与灵魂的深度绑定。
萧褚筠看着苏拾刃,缓缓伸出手,语气郑重,带着孤注一掷的笃定:“苏拾刃,随我回京……我以帝王权柄为诺,必为知味宗昭雪,给全宗127口人一个公道。”
苏拾刃看着他伸出的手,沉默了片刻,抬手,稳稳地握了上去。
他的手,常年握刀、揉面,带着一层薄茧,温暖而有力。
萧褚筠的手,常年握笔、持剑,带着微凉,却同样坚定。
“好。”苏拾刃开口,声音清晰,“我随你回京。我以知味宗传承为诺,必护你周全,帮你清君侧,安天下,让全天下的百姓,都能吃上一口安心的饱饭。”
雨夜终歇,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拾味馆里的狼藉还没收拾,可两个并肩而立的人,已经定下了往后余生的路。
江南烟雨,终究困不住要展翅的鹰……
市井烟火,终究掩不住要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