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快步穿过人群走到她身侧，俯下身，压着声音，低声禀报：“小姐，你们救下的那个少年，醒了。”

这话声极轻，堪堪只有两人听见。

两家人回村的时候，马车直接进家中后院，村里也就没人知晓他们救回来一名陌生落水少年。

谷小雨微微颔首，和身边的母亲轻声低语交代了一句，带着白露悄然离席，先行归家。

刘玉凤要一同起身跟女儿回去看看，被身边高兴的乡邻拉住说话，一时脱不开身，只得转头叮嘱谷小雨先带白露回去查看，她们稍后便赶回家。

这一幕被素来习惯留意谷小雨动静、目光常会不自觉落在她身上的宋祁，尽收眼底。

他早已养成这般习惯，只要谷小雨在的场合，便会下意识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见谷小雨无端悄然离席，猜测家中那名昏迷少年或许醒了。

他没有丝毫迟疑，同样不动声色。

趁着众人举杯欢贺、无人留意上座的空隙，他侧身凑近父亲宋泽林耳畔，低声简单交代两句，言说自己身体微乏，先行归家歇息片刻。

交代完毕，宋祁便起身离席，刘玉凤和刘时秋两人远远瞥见这一幕，心中了然却没有声张，便安心留下来应酬乡邻。

前后三人一先一后，隐入夜色晚风之中，将满场喧嚣热闹尽数抛在身后。

晚风拂过田间竹树，沙沙作响，身后的喧嚣笑语渐渐远去，乡间小路静谧清幽。

不多时，三人回到家中，径直走向安置陌生少年的侧偏院。

两家分住的院子两侧都建有小偏院，少年被安置在宋家的西侧偏院。

偏院屋内灯火摇曳，暖黄光晕铺满床榻，驱散了夜色的微凉。

那名昏迷多日的少年已然醒转，半靠在床头软垫之上，身形清瘦单薄，面色依旧苍白虚弱，额间缠绕的素色布条，清晰昭示着他未愈的伤势。

他年岁约莫十四五岁，眉眼精致端正，纵然无力久坐，脊背依旧尽量绷直，自带一股世家子弟沉淀出来的端方气度。

可若细细观察，便能窥见他眼底深处藏得极好的慌乱与忧惧。

他刚醒来之时，还未来得及打量周遭环境，只瞧见了一位面容清秀的姑娘，不等他出声开口，那位姑娘就跑走了。

他试着强撑着想要完全坐起，可头部一阵阵剧痛袭来，浑身乏力，只能靠着枕垫勉强维持半坐，静静观察四周动静。

他靠在床头，目光缓缓扫过屋子。

屋内简洁明亮，并无金银珍玩这类华贵陈设，处处收拾得妥帖舒适、一尘不染，格局布置却又和粗简的寻常农家不大相同。

墙面经过细细夯抹，平整少缝，一侧立着个打磨光滑的原木立柜，柜面干干净净，没有毛刺。

窗边摆一张矮木桌，配两把长条木凳，桌上放着粗瓷水碗，旁边还搁着个小小的药罐。

看屋内布置十分简朴，可处处透着矛盾，能用白蜡与细棉布，便绝不像是寻常农家。

一根雪白的蜡烛置于桌角，蜡质莹白，火光柔和不呛人。

身下铺的居然还是细棉布，这是新式布料，虽说没有丝绸那样流光华美，却也算是乡间极难得的好物，带着淡淡的日光晒过的暖意，空气里混着草药与草木的淡香。

他心中暗自疑惑，不知这究竟是什么人家。

听见脚步声靠近，少年抬眸望来，目光先是落在先进门的谷小雨身上，随后扫过身后身形挺拔、气质清冷的宋祁，眼底闪过几分戒备。

他脊背微微绷紧，不动声色地收拢了手，做好应对的准备。

谷小雨缓步走到床边，察觉到他的戒备，语气温和，放缓语速缓缓开口：“你终于醒了，感觉身子可有不适？今日我们自府城返程，途经河畔，恰巧发现你昏迷落水，便将你带回村中安顿医治。

城中大夫此前已为你诊治，你溺水伤肺、脏腑受损，又有头部撞击内伤，需好生静养。”

少年闻言，见两人并无恶意，想起身行礼，被宋祁抬手轻轻拦住，顺手帮他将枕垫微微垫高些。

“多谢二位搭救之恩，又费心为我医治照料。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少年的道谢，字句恭谨，却依旧带着疏离。

宋祁起身静立一侧，默然观察少年神色，将他眼底藏而不露的戒备和强装的镇定尽数看在眼里。

他心知这少年来历不简单，眼下不宜逼问。

为了打消对方的提防，他并未有追问打探，主动道出自家底细：“我等皆是山泉村寻常村民，从府城归家途中偶遇你遇险，不过是举手行善。你伤势较重，不可勉强起身，可有哪处格外疼痛难受？。”

谷小雨也看出来了少年心存防备，不愿多谈自身来历，顺势问道：“可还记得落水之前发生了何事？”

少年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沉郁，转瞬便被温润平静的神色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