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场落雪在年后渐渐收了尾，南城的雪本就下得浅，不过是浮在枝头檐角的一层薄白，太阳一露脸，便化得无影无踪。

林素橦在林家又待了两日，那栋宽敞却空寂的别墅里，客套的寒暄与刻意的团圆戏码终于散场，亲戚们各自归家，养父母恢复了平日里客气疏离的模样，三餐有序，却无话可说。

他待得安静，也待得透彻，仿佛只是借住在此的过客。小松是在大年初二下午驱车赶来南城接他的，车子停在林家别墅门外时，林素橦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翻一本薄薄的诗集，阳光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投出浅淡的阴影，安静得像一幅静止的画。

小松推开车门走过去，没敢大声惊扰，直到走近了，才轻声喊了句：“阿橦，该回汀兰了。”

林素橦缓缓抬起头，合上书页，指尖轻轻拂过封面，点了点头。他没什么行李，只带了一个随身的双肩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那本诗集，跟养父母简单道别时，对方也只是温和地叮嘱他照顾好自己，没有挽留，亦没有不舍，像是送走了一位寻常朋友，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也凉薄得恰到好处。

坐进车里，暖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室外残留的微寒。小松发动车子，平稳地驶离南城，后视镜里，那栋气派却冰冷的别墅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

林素橦靠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神色依旧清淡，没有留恋，也没有解脱，只是平静地接受着一切。

“汀兰市那边雪化得差不多了，气温回升了些，你公寓的窗我前两天让人开过通风，被褥也晒过了。”小松一边开车，一边絮絮叨叨说着琐事，语气自然又亲近，“白先生昨天还打电话问我，你什么时候回去，说想约你出去走走，年后的街巷热闹，总待在家里闷得慌。”

林素橦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清浅，没多言。

他不知道白源鹤口中的“出去走走”是什么意思，是想拉着他散散心，把那些憋在心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借着烟火气冲淡几分吗？

白源鹤自他认识以来就是这样，活泼跳脱却又心思细腻。从不直白戳破他的心事，却又什么都知道。

车子一路疾驰，傍晚时分终于抵达汀兰市。

这座城市被除夕的烟火浸润过，街边的红灯笼还高高挂着，商铺陆续开门，行人脸上带着年后的闲适，烟火气十足。小松先把林素橦送回公寓，看着他把背包放下，又叮嘱他好好休息，回他的房间之前也不忘说：“白先生要是联系你，你可别拒绝哈，反正还有假，就多出去玩玩！”

林素橦倚在门框上，微微颔首，眉眼间染了一丝极淡的柔和：“知道了。”

小松转身回房后，屋里恢复了安静。这是他自己的小窝，不大，却处处透着舒心，书架上摆着他喜欢的书，阳台养着几盆绿植，连空气里都是熟悉的清浅气息，比林家别墅那股陌生的香氛味，要让人安心百倍。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洗去一路的风尘，换了身宽松的米白色毛衣，刚坐下没多久，手机便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小白”两个字。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林素橦接起电话，声音清淡却温和：“小白。”

“阿橦！可算等到你回汀兰了！”白源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一如既往的活泼跳脱，带着满满的笑意，“我在你小区楼下呢，快下来，带你去个好地方，年后新开的文创街，全是好玩的小玩意儿，还有你喜欢的手作香薰店！”

林素橦走到窗边，往下望去，果然看到白源鹤穿着一件亮黄色的羽绒服，站在路灯下，手里还挥着一个小小的老虎挂件，格外显眼。他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应道：“好，等我五分钟。”

挂了电话，他随手拿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简单打理了一下便下了楼。白源鹤看到他，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快步走过来，自然地揽住他的肩膀，语气雀跃：“可算把你盼出来了，再待在家里，你都要长成闷葫芦了。南城那边没怎么下雪吧？我看朋友圈，南城就飘了点小雪花，哪像咱们汀兰，除夕那场雪下得可大了，不过现在化得干干净净，正好出门逛。”

“嗯，南城雪很小。”林素橦顺着他的话应着，脚步放缓，跟着白源鹤往街边走去。

白源鹤会找地方，文创街藏在老城区里，青石板路铺得平整，两侧的小店挂着各式灯笼，手作糖画、陶艺、香薰、书店错落分布，人流不算拥挤，却处处透着温馨的年味。白源鹤像个永远不知疲倦的孩子，拉着林素橦逛这家看那家，看到有趣的小摆件就拿起来给他看，遇到好吃的小吃就买两份，递到他手里。

林素橦话不多，却始终耐心地跟着他，偶尔接过他递来的糖炒栗子，剥一颗放进嘴里，甜糯的香气在舌尖散开，冲淡了心底些许沉寂的情绪。

白源鹤看着他清淡的眉眼间终于有了一丝浅淡的暖意，心里也松了口气，他不多问林家的事，却好像什么都知道。

两人逛了近两个小时，夜色渐深，街边的灯光越发柔和。白源鹤摸了摸肚子，笑着说：“逛饿了，我知道附近有家新开的私房菜，味道特别好，环境也安静，咱们去吃饭吧？”

林素橦没有异议，跟着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私房菜藏在小院里，推门进去，暖黄的灯光，木质的桌椅，墙上挂着素雅的水墨画，背景音乐是轻柔的钢琴曲，氛围静谧又舒适。

两人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白源鹤熟稔地点了菜，都是清淡口味，清蒸鲈鱼、百合虾仁、菌菇汤，还有一碟清炒时蔬。

等待上菜的间隙，小院里偶尔传来几声客人的低语，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淡淡的梅花香。白源鹤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林素橦安静的侧脸上，心里那番犹豫了许久的话，终于还是忍不住，慢慢浮上心头。

他单方面认识林素橦多年，看着他从天真的少年长成如今淡然的青年，看着他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看着他在一段纠缠的感情里，沉默着承受所有。

他虽没在参加综艺之前找过林素橦，但他知道当年的一切、知道林素橦的心思，也知道那个人在他心里留下的痕迹，深到刻进骨血，却又被他死死压住，从不外露。

他想问，却又怕戳破那层薄薄的窗纸，让林素橦难堪，可看着他这般压抑自己，他又实在放心不下。

白源鹤放下水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依旧轻松，却悄悄转了话题，声音放得轻柔：“阿橦，你说这人世间的感情，是不是特别奇怪？”

林素橦缓缓转过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疑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他往下说。

“有的感情，像春日的风，轻轻柔柔，来了就暖，走了也不留痕迹，是朋友，是知己，坦荡又舒服。”白源鹤望着窗外的夜色，语气慢慢沉了几分，带着几分深意，“可有的感情，却像冬日埋在雪里的根，看不见，摸不着，却深深扎在土里，熬过冬寒，藏着所有的执念与牵挂，明明隔着厚厚的冰雪，却又时时刻刻，牵着心尖。”